不重,不急,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稍微拖一点点——长年在御案前久坐,腰椎劳损。她认得。她从门槛后面站起来。
崇祯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面,背着手,低着头,看着门槛里面这个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的小人。雪花落在他玄色氅衣的肩头,落在他的鬓角,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背上。他的袖口还是磨旧了的,氅衣领口的貂锋还是磨平了,靴面上今天没有泥印——今天是除夕,他没有骑马。
“父皇万安。”朱媺娖站正了。
“你在看什么?”
“回父皇的话,儿臣在看雪。”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雪。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胡茬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大概过年没顾上剃。
“朕听说,你认了很多字。”
“是母后教的。”
“不是千字文?”
“母后教完之后,儿臣自己看了些别的。《小学》《孝经》《女训》,都看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说话。手在背后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批折子犹豫要不要下笔的习惯动作。
“你母亲说,你是有来历的。”
她仰着脸,透过飘落的雪花望着他。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槛内一小块干爽的地面,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一个请安礼。然后她仰起脸,说出了那句她练习了很久的话:
“父皇,外面雪大。请父皇移驾进来避一避吧。”
他跨过门槛。
这是四年来他第四次走进西次间。第一次是她出生那天晚上,第二次是抓周,第三次是那个凉手的秋天傍晚。这一次是除夕夜,雪最大。他走进来几步停在她面前。她还是仰着头,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他的手很大,这一按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脑门,像一块带着掌心温度的门楣。
“读点书。多读点。”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以后这宫里的书房,你想进就进。”
她在空间里冻结了这一刻的全部参数:时间崇祯七年腊月三十亥时初刻。地点西次间门内。动作头顶按压。关键词:书房,想进就进。这句话是父亲第一次把“资源”递给她的时刻。
她缓缓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崇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跨出门槛走了。朱媺娖站起来,重新走到门槛后面,看着那片被新雪重新覆盖的宫道。大哥来过,留下了糖。父皇来过,留下了书房的钥匙和一句没有正式下旨但比任何圣旨都重的承诺。
她在空间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二单元·发”。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母后给了身份。父皇给了钥匙。现在,该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