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魂绝非寻常溺水之人!”云端的女声满是惊色,语气骤然凝重,“是……是上一任执掌织女梭的织郎状元,沈万梭!”
余湛心头一凛,目光紧锁浪尖之上的身影。
沈万梭的魂身并非寻常亡魂的惨白之色,而是通体赤红,如同在血泽之中浸泡了三百年,周身血气翻涌,怨气沉沉。他不借助任何渡船,双脚稳稳立于滔滔浪尖之上,迎风而立。而他手中所持之物,余湛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截最初相伴、来历不凡的枣木断梭。
“新状元。”沈万梭开口,嗓音干涩粗粝,如同老旧机杼相互摩擦,裹挟着三百年的郁结,“三百年甲子轮回,你借我遗留的断梭踏入试炼,如今却手握完整织女梭渡化江魂。这般际遇,当真公平么?”
话音未落,他猛挥手中断梭。枣木梭身“咔嚓”一声从中再裂为两半,一左一右分化开来。半截断梭在空中舒展延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大网,当头罩下,将余湛脚下的水舟牢牢困锁;另一半则凝聚锋芒,化作一柄凌厉血箭,破空而出,直指他心口要害,杀机凛然。
“想要真正执掌完整织女梭,便先把这截断梭,还给我!”
沈万梭厉声大喝,周身怨气引动江水,原本平缓的长江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江水倒灌而上,整片云海剧烈翻涌,头顶星河也随之颠倒旋转,天地异象丛生,大战一触即发。
余湛不敢怠慢,全力挥动手中完整织女梭,万千银丝飞速交织,在身前凝成一面厚实银盾。
“叮——!”
血色利箭狠狠撞上银盾,刺耳金鸣响彻天地。银盾应声开裂,却并未彻底溃散,断裂的银丝反而如同藤蔓一般,顺势缠绕、攀附,牢牢捆住血箭,消解其中凶煞之力。
交手一瞬,余湛心中骤然明悟。
完整之梭,代表“有”,是圆满,亦是无形囚笼;残缺断梭,代表“无”,是缺憾,亦是通透生路。沈万梭纠缠三百年,所求从不是简单索回一件器物,而是想让后来者参悟大道:完整并非终点,残缺亦能通达,唯有以断续连,方能以残成全。
“化!”
他不再试图以力量硬挡,转而催动“化”字诀。这一次并非单纯化解对方执念,而是主动化开自身所持至宝。
掌心的完整织女梭应声震颤,伴随着清晰的裂响,梭身从中断开,断口纹路、形态,竟与沈万梭手中的断梭分毫不差,两两隔空呼应,隐隐共鸣。
一整一残,此刻双双化为断梭,遥遥相对,两处断口之间响起阵阵嗡鸣,震颤不绝。
余湛不再逐字念诵道诀,而是将体内二十四道正反道纹尽数催动,一字一句缓缓吟唱,曲调古朴悠远,恰似当初花子巷乞人口中传唱的《莲花落》,道韵流转,响彻江天。
渡、温、化、封、照、续、戏、谑、名、衡、埋、尝、领、受、断、冷、僵……二十四字层层叠叠,阴阳相济,道力漫覆整片江天。
两道断梭在道音牵引下,轰然相合。可二者并未复原成最初的完整巨梭,而是重新交融蜕变,化作一具全新织机。
新机无固定梭体,以奔涌江水为梭,以万千亡魂执念为线,以整条长江为织台,以浩瀚苍天为布匹,形态随心,变化无穷,超脱了器物本身的桎梏。
“一夜织成百里帆。”
余湛与浪尖上的沈万梭异口同声,话音相融,回荡天地,“此番试炼,从不是单纯渡三千江魂,而是渡你我二人心底三百年执念!”
一语道破试炼根源。
沈万梭周身赤红魂光渐渐淡去,三百年的怨怼、不甘、执着尽数消解。他的魂体化作最后一缕纤细银丝,缓缓飘飞,融入全新织机之中,彻底放下过往,得到真正解脱。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一个敢于自断圆满的状元。”空灵余音四下飘散,“世人皆求完整,殊不知圆满亦是囚笼,残缺方是通途。你能以断续连,以残成全,悟透梭之大道,织女梭……正式认主!”
话音落下,翻涌的长江潮水缓缓退去,恢复往日平和。三千溺水亡魂尽数化作一片片洁白风帆,千帆齐扬,顺着星河流光飞向天际,如同漫天飞雪逆向而舞,景象壮阔又祥和。
江天复归宁静,云海平缓,星河端正。
余湛立身江水中央,手中再无实体梭器,可举手投足之间,万物皆可为梭。挥手引江水,流水瞬间凝梭;轻扬卷清风,疾风化作丝线;移步动身影,虚影自成织机。秘术之道,已然融会于心,人器合一。
脊背暗纹之中,一道全新字迹缓缓浮现,流光稳定,与二十四道旧纹并列——织。
以断织连,以残织全,是为此道。
就在织字道纹成型的刹那,远方星河深处,传来一阵厚重沉雄的金铁鸣响,铿锵有力,震彻云海。一道雄浑召唤之声遥遥传来:
“铁师锤,候君叩九州!”
第二件传世秘术咒器,已然现世,静待来人。
——欲知余湛如何以“织”字诀,驾驭铁师锤“九重铸出镇魇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