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百业总谱》,指尖蘸取书页上的猪泪,在封面郑重写下一个“郑”字。字迹刚一成型,整本书呼的一声自动合上,原本破旧的书脊上,竟多出一块精致的猪皮烫金,金线绣成一把小巧的屠刀,算是认下了屠行的传承。
“泪税已收,闯关已成,我给你让路。”
郑三刀侧身让开道路,他身后的石墙咔嚓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窄门。门后是更深沉的黑夜,却飘来一股浓郁的豆香,混杂着热油煎炸的滋啦声响,香气扑鼻,勾得人饥肠辘辘,肚子不停咕咕作响。
“下一关,便是油坊。”
郑三刀抬手一挥,一股蛮力将余湛托起,狠狠抛进石墙的窄门之中,临走前,他的粗哑声音重重传来,字字警醒:“记着,屠门收泪,油坊收魂,泪丢了尚可再接,魂若是没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余湛再次站稳身形时,已然站在一条老旧的青石板街上。此时天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早前的风雪早已停歇,空气清新,可街道两旁的铺面,全都挂着黑油油的布帘,帘上写着大大的“油”字。奇怪的是,那“油”字的三点水,竟被写成三滴泪珠,泪角还挂着细细的血丝,透着几分悲戚。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硕大的油坊,坊门由整块青石凿刻而成,模样正是油坊里的榨盘形状,门口横放着一根十丈长的粗大榨木,木上缠着褪色的红绸,早已布满灰尘,尽显沧桑。
青石榨盘下,蹲着一位身形瘦弱的老太太,满头花白头发,却梳理得油光水滑,一根乱发都没有,整洁得异乎寻常。
她正拿着一把铜勺,弯腰舀着地上的“白雪”,可凑近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雪,全是白腻的豆渣,踩上去咕唧作响,不停往外冒着清亮的油脂,满街都飘着豆香与油香。
“新状元?到我这油坊,是来卖魂,还是来买命?”
老太太头也不抬,声音清脆,如同刚出锅的油炸果子,带着几分干脆利落,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余湛经过前几关的历练,早已学乖,不再莽撞,当即上前,恭敬作揖:“晚辈余湛,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油行镇守,‘万豆魂’孙寡妇。”
老太太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双怪异至极的眼睛——左眼是一颗炸糊的黄豆,右眼是一粒饱满的生绿豆,眼神浑浊却锐利。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却抹了一层清油,亮得能照见人影,透着油行独有的特质。
“祖师堂的规矩,不用我多言。”孙寡妇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青石榨盘,声音平淡却威严,“油坊闯关,一榨三响,三响过后,必须留下魂魄。你方才在屠门,失了泪气,损了神魂,到我这儿,必须补全魂元,才能继续前行。”
说罢,她抬手掀开脚边的木桶盖子,桶里竟泡着一颗颗完整的人形豆,有鼻子有眼,五官清晰,头顶还冒出细小的嫩芽,像是刚刚发芽的绿豆胚,看着灵动又诡异。
“挑一颗人形豆,种进你的影子里,让豆魂替你镇守榨盘,熬过三响榨油。榨完油,豆魂归位,你的魂元补全,豆子归我,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余湛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清晨的晨光将影子拉得老长,可影子的肩膀位置,赫然缺了一块,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被狗啃过的月亮,残缺不堪——那正是早前在剃刀摊,被削去三日阳寿,伤及神魂留下的痕迹。
“你的影子残缺,魂元不稳,直接种豆,根基不牢,豆魂会当场跑掉。”
孙寡妇用铜勺轻轻敲了敲木桶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想要种稳豆魂,必须得加料。”
“不知需要加什么料?”余湛连忙问道。
“加你身上,最值钱、最核心的那件东西。”
老太太的绿豆眼一转,目光精准锁定余湛怀里的状元钱,语气笃定,“把这枚状元钱,埋进你的影子里,以百业星力为引,豆魂才肯扎根,方能稳住魂元。”
余湛瞬间犹豫了,心里纠结万分。这状元钱,三百六十颗星子对应天下三百六十行,一星管一行,星亮行活,星灭行绝,是他成为百业行状元的核心信物。若是把状元钱交出去,往后还怎么统领百业、归位封神?
可若是不答应,看孙寡妇这架势,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怕下一秒,就会把他直接扔进青石榨盘,活生生榨成人油,魂飞魄散。
就在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怀里的梭化龙血剪,突然咔嚓一声自行开合,剪尖透着红光,径直飞出袖口,飞到木桶上方,对着桶里的人形豆,哒哒轻轻敲击,像是在仔细挑拣。
片刻后,剪尖精准挑起一颗最小、最瘪、最皱巴巴的豆人。这颗豆人其貌不扬,没有嘴巴,却发出啾啾的细微声响,像小鸟啼叫,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猪,微弱又可怜。
血剪挑着这颗豆人,径直飞到余湛的影子上方,剪尖噗的一下,在影子残缺处剪开一道指甲大小的小口,如同剪开一块黑布。
豆人顺势掉进影子缺口,瞬间生根发芽,抽出七根黑色的藤蔓,藤上结出七片嫩绿的叶子,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一行细小的金字:织、铁、剃、纸、屠、油、乞——这七个字,正是他一路走来,已经闯过的七个行当。
孙寡妇见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第一次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如同黄豆瓣般的牙齿:“没想到,竟是豆魂自己挑了主人,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不再多言,抬手轻轻一挥,身旁巨大的青石榨盘,嘎吱嘎吱自行转动起来,榨油第一响,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