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之下立着一名瘦小老太,头戴白纸折成的丧冠,身穿纸糊铠甲,腰系纸扎虎皮裙,一身行头全由黄纸裁剪。她手握一柄锋利裁纸刀,咔嚓不停修剪纸马鬃毛,动作干脆利落。脚边七八匹巴掌大的纸马原地踏步,铜铃不响,马蹄扬起阵阵纸灰,仿若活物。
“新人要买马?新人价,稳妥保命。”老太抬头,面皮褶皱如同揉烂的旧纸,双眼却精光慑人,伸手索要,“把市引拿来。”
余湛立刻递出乌木剃行令牌。老太指甲一弹令牌,听音验明真伪,随手抓起一匹纸马随手一抖,巴掌大的纸马瞬间化作正常毛驴大小,纸皮下隐隐透出温热,似有血气流转。
“上马。剃刀夺你三日阳寿,我纸行补你赶路脚力。”老太将纸搓缰绳递给他,一字一句叮嘱三条铁律,“一上马绝不回头,回头马散;二下马绝不言语,言语马燃;三途中绝不贪心,贪心引阴沟。”
余湛将规矩死死铭记,翻身骑上纸马。落座瞬间,马颈铜铃叮铃作响,声响清脆却酷似孩童嬉笑。老太用裁纸刀划破马臀纸皮,白雾喷涌包裹人马,整条巷道化作宽阔白纸大道,直通魇市内场牌楼。
纸马风驰电掣狂奔,耳边哗哗作响,似翻书又似落雨,瞬息之间便抵达魇市正门。高大漆黑牌楼矗立在前,匾额书写魇市口三字,左右楹联赫然是:卖人卖鬼卖魂魄,买业买灾买富贵,横批四字:公平交易。
纸马前蹄跨过门槛,远处老太的声音随风飘来:“仅有一炷香交易时辰,香尽纸马自燃,好自为之。”
余湛低头看去,马颈插着一炷短香,已然烧掉三分之一,香灰落进纸皮,不时冒出细小火星。他急忙翻身下马,纸马当即缩回巴掌大小躺在掌心,香火依旧燃烧。
踏入魇市内场,黑压压挤满各式各样非人生灵。无头屠夫扛猪售卖,猪身刻着阳寿价码;穿清宫花盆底的老嬷嬷摆摊售胭脂,盒中尽是干瘪眼珠;青面书生摆摊卖科举秘卷,书页翻动爬出蜈蚣毒虫,整个魇市以寿、魂、业、运为货,阴邪交易无处不在。
余湛寻一空位蹲下,将织女断梭、梭化龙血剪、半本《百业总谱》三样至宝摆出,以木炭书写一行字:织女梭、状元血剪、百业秘谱,换阳寿、求生路,价高者得。
字迹刚落,周遭阴邪商贩瞬间蜂拥围拢,贪婪气息扑面而来。巷口瓜皮帽老头挤在最前,铁牙碰撞出声:“我出三年阳寿,换织女梭!”
周遭接连加价,五年阳寿、十年阳寿外加忘忧蛊,价码越来越诱人。余湛想起被剃刀削去的三日寿元,心中贪欲渐起,一心想要换回甚至多添阳寿,正要开口成交。
就在此刻,掌心纸马突然噗的一声自燃,火焰惨绿,如同坟间磷火,冰冷刺骨,顺着香头直窜余湛袖口。
“贪心起,阴火生,马要带你坠阴沟!”老太的警告声鬼魅飘来。
余湛大惊,慌忙拍打阴火,可纸马已然烧成纸灰,灰烬中飘落一张焦黄纸片,上面写着四句谶语:货不售,命已售;香未尽,火先焚;若要活,找下任。
字迹转瞬化作漆黑鬼手,狠狠按在他肩头炉裂虎印之上。原本温热的虎印瞬间冰寒刺骨,剧痛钻心,让他浑身抽搐。
低头再看地面,三件祖师宝物尽数消失。《百业总谱》书页伸指甲自行爬向人群;血剪开合如蟹横向逃窜;织女断梭被绿火化成小青蛇,蛇尾拴着灰线,直通先前的弃业深井。
“想卖货?先要留下你的命!”人群中一声嘶吼炸开。
所有围观阴商同时变脸,一张张脸尽数变成余湛自己的模样,双眼空洞漆黑,齐刷刷伸手抓捕。余湛吓得转身狂奔,脚下地面骤然软化,化作翻涌纸灰沼泽,咕嘟作响不断下陷。
他越挣扎陷得越快,纸灰没过胸口,濒临被彻底吞噬之际,怀中状元钱骤然跃出,钱币上三百六十颗星辰尽数亮起金光,缺角位置射出一道白光,凝成开锁密钥。
余湛猛然想起沈瘸子所言:状元钱一星管一行,星亮则行活。他攥紧钱币,将白光密钥狠狠插进沼泽最薄弱之处。
咔哒一声巨响,纸灰沼泽、魇市阴商、漫天黑气如同破布被撕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涌入,同时传来剃刀清脆嗡鸣,纸浪翻涌之声紧随其后。
一匹雪白纸马自裂缝中探出头,马背端坐瓜皮帽铁牙老头,此刻他头顶剃得精光,头皮上赫然写着:下任摊主。
老头伸手朝余湛抓来:“你的货我替你交易了,换一条生路,走不走?”
生死一线,余湛毫不犹豫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被一把拉上马背。纸马扬蹄狂奔,身后魇市所有凶险尽数缩成黑点消散。
老头在风中缓缓开口,铁牙叮叮作响:“剃刀削你阳寿收息,纸马渡你逃命要粮,世间因果从无白给。剃行要收后续利息,纸行要讨供奉草料,你欠下的行当因果,必须去祖师堂一一清偿。”
话音未落,纸马骤然剧烈一晃,猛地将余湛向外甩出。
扑通一声,他重重摔在一座高大黑漆正门之前。门额篆刻祖师堂三字,左右门神正是剃刀秃头匠人与纸马老太,二人同时咧嘴狞笑,门缝之中飘出焚烧纸马的惨绿阴火,一跳一跳等候他踏入偿债。
——欲知余湛如何在祖师堂“付账”偿债,又能否讨回被夺走的阳寿与宝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