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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百工司里星灯暗 钦天台畔魇烟浮(第2页)

——魇字十三号

钦天台?

余湛眉头紧锁,心头满是惊疑困惑。

他自幼饱读诗书、潜心科考,只知朝廷设有钦天监,专司观测星象、推演历法、卜测吉凶,从未听闻世间还有一座钦天台。观这勒令语气,竟能随意下令拘押新任行状元,行事霸道森严,全然不似朝堂官署,反倒像一处阴司诡衙,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心念辗转之际,鼓楼外忽然传来“踏踏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步伐规整如军中列阵,像是一队兵丁踩着冰雪夜间巡营,可声响虚浮轻飘飘,毫无凡人脚踏实地的厚重感,听不到半点生人呼吸起伏,亦无铁甲佩刀碰撞的铿锵之音,唯有鞋底蹭过积雪的细碎嚓嚓声,由远及近,缓缓逼近鼓楼。

余湛心头一紧,悄悄扒着残破窗棂往外探头,只一眼,便吓得双腿发软,险些当场坐倒在地。

雪地之中,走来一队诡异至极的行列。

来人竟全是只有半截上半身的虚影人形,下半身空空荡荡,凭空悬浮雪地之上。有人身着明代飞鱼官服,有人披着元代厚重战甲,更远处还有宋代朱红朝袍、唐代青绿官衫,装束横跨数个朝代。个个面色惨白如枯纸,双眼位置是两个深黑空洞,无瞳无眸,手里各提一盏白纸灯笼,灯面分别书写对应行当名号,幽幽绿光摇曳,映得一张张虚影面容愈发阴森可怖。

队伍领头一人,头戴乌纱官帽,腰间斜佩一柄狭长鬼刀,手中白纸灯笼上赫然映着三个冷森森大字:刽子手。

行队行至鼓楼前十步开外,齐齐驻足而立,纹丝不动,与楼上余湛默然对峙。

领头的刽子手虚影缓缓举起手中灯笼,漆黑空洞的眼眶遥遥对准楼上余湛,喉咙里发出如同铁片刮擦铁锅般沙哑刺耳的怪声,一字一顿,阴冷回荡在风雪夜空:

“奉钦天台钧旨——

请新状元,移步魇烟楼。

若敢违抗,

以‘弃业’论处,

当场——腰斩!”

最后“腰斩”二字拖得极长极缓,阴森拖沓,宛若锯木磨骨,话音落下之际,周遭积雪竟隐隐震出一道细微裂痕,凛冽阴煞之气扑面而来,侵人肌骨。

余湛只觉腿肚子阵阵发颤,浑身汗毛倒竖。就在此时,腰间那截断纹枣木骤然嗡鸣震颤,体表泛起温热,转瞬变得滚烫灼热,如同刚从烈火熔炉中钳出一般;袖筒里的梭化龙血剪也自行弹开半寸,鲜红刃口朝外忽明忽暗,隐隐泛出慑人红光,似在暗中戒备,又似自发护主。

他心底了然,已然彻底无路可退。

既接下祖师信物,撞响归业大钟,认下百业道统,便再也做回不得寻常落魄秀才。伸头是一刀,缩头亦是一刀,倒不如坦然下楼,去亲眼瞧瞧这神秘莫测的钦天台、诡异邪祟的魇烟楼,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玄机。

余湛定了定心神,将断纹枣木牢牢别在腰间,梭化龙血剪稳妥藏入宽大衣袖,把《百业总谱》残卷贴身揣好,攥紧状元钱,深一脚浅一脚,顺着盘旋石梯缓步下楼。

刚踏出鼓楼门槛,一股刺骨阴风卷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割得脸颊生疼生僵。那队半截虚影兵丁齐齐转身,手中白纸灯笼绿光摇曳不定,照亮一条灰蒙蒙的虚幻路径,径直通往秦淮河中心深处。

余湛顺着灯笼微光抬眼远眺,心头又是猛然一震。

夜色笼罩的秦淮河水之上,不知何时凭空升起一座诡异高楼。楼体似烟似雾、似幻似影,如同皮影戏里的缥缈布景,在风雪中飘飘忽忽、虚实难辨。楼门上方匾额,题写三个猩红滴血大字:魇烟楼。

就在他前脚踏出鼓楼门槛、后脚尚滞留在楼内的瞬间,身后猛然传来“轰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余湛慌忙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整座百工司残破鼓楼,连同镇楼归业大钟,竟在顷刻间轰然坍塌。砖石瓦砾并未坠落地面,半空之中便尽数化作滚滚黑烟,烟絮里飞出无数残碎器物:断织手、碎木梭、破秤杆、折剃刀、残旧织机、斑驳墨锭……诸般各行信物碎片噼里啪啦朝着他后背砸来,却不觉半点疼痛,只留一片刺骨冰凉,宛若无数冰冷死人手指轻轻拂过肌肤,阴寒直渗神魂。

耳畔悄然回荡起沈瘸子先前那句冷硬告诫:行规第一条:接了祖师器物,就再没回头路。

余湛心头掠过一丝寒意,再无半分退避之意。

风雪愈发滂沱,天色渐渐暗沉如墨,落雪竟慢慢泛出黑沉沉的墨色;沿路灯笼绿光幽幽摇曳,越照越凄冷阴森;原本清浅平缓的秦淮河水,竟缓缓化作浓黑墨汁一般,悄无声息朝着岸边漫涌,仿佛要吞噬整片夜色人间。

他敛住心神,压下心底惊惧,跟着那队半截虚影兵丁,踏着皑皑积雪,一步步朝着缥缈诡秘的魇烟楼走去。前路迷雾重重,钦天台的隐秘来路、业魇的滋生真相、百业深处暗藏的千年秘辛,皆藏在那座烟霞缭绕的诡异高楼之中。

欲知余湛踏入魇烟楼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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