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樆玄羞愤的质问声(「你凭什么摸我的尾巴!你有没有常识!你有没有羞耻心!你有没有——你有没有一点点对室友的尊重!!!」)和莱希尔从容的狡辩声(「哎呀尊重要放在心里不是放在手上嘛」)之间,映开口了。
「樆玄。」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但这句话像一道精准的空间切割,瞬间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所有对话。樆玄停下怒吼,莱希尔停下狡辩,同时转头看他。
映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平放在桌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那双菱形瞳孔直直地锁定在樆玄通红的脸上,表情纯然、认真、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
「你的体温和面部颜色出现显著变化,」他说,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医疗检查报告,「莱希尔的接触行为,触发了某种未知的生理应激反应吗?需要采取对抗措施?」
沉默。
樆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浮现出了一种全新的、更复杂的表情——混合著无奈、羞耻、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无力感。他看着映那张毫无杂质的脸,那双菱形瞳孔里没有任何恶作剧的光芒,只有真诚的困惑。映是真的在担心他。是真的想帮他。是真的把他的尾巴炸毛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让樆玄的羞耻感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因为他甚至无法对映生气——你要怎么对一个真心诚意想帮你的人发火?
「……映。」他的声音已经从怒吼降级为一种疲惫的低哑,「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映重复了一遍,偏了偏头,数据库显然没有接收到足够的资讯,「那是哪样?」
「就是——他——不是——你——」樆玄的语言系统再一次崩溃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莱希尔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他趴在桌子上,肩膀疯狂抖动,一只手捶着桌面,另一只手指着映那张依然困惑的脸。他的笑声已经没有任何贵族风度可言了,尖锐而畅快,像个刚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的五岁小孩。「映——映你真的是——你真的是——哈哈哈哈——你问他要不要采取对抗措施——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是需要对抗——他是——哈哈哈——」
「莱希尔你闭嘴!!!!!」
「——他是害羞啊!!!」
一道风刃擦着莱希尔的披巾呼啸而过,把他身后窗帘的下摆削掉了一小块。布片在空中飘了两圈,无声地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蓝色的落叶。
全班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所有人都转回去,用一种整齐到诡异的同步率开始疯狂记笔记。没有人想被卷入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格瑞弗德教授连头都没回,只是在黑板上继续画阵型图,粉笔声平稳如初。但他写错了一个字。他没有改。他只是把那只写错的字留在那里,继续往下写。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看破红尘的人。
樆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完全埋进了尾巴里。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此刻被他当成了一条遮羞布,从头顶盖下来,把整张脸都藏起来了。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虎耳,从尾巴绒毛的缝隙间探出来,耳尖还在微微颤抖。
「害羞,」映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汇,菱形瞳孔微微闪烁着运算的光芒。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新增了一行记录,「补充数据:樆玄的脸红反应,与『害羞』相关。触发条件:莱希尔触碰尾巴。与之前触发条件——映表达『喜欢』——不同,但反应数据有高度重合。待研究:害羞是否为『喜欢』的子分类。」
他想了想,又在页尾加了一句:「备注:樆玄害羞的时候,尾巴依然保持开放状态。尽管他声称要采取反击措施,但实际上从未对莱希尔造成实质性伤害。定义待更新:『生气』与『害羞』之间可能存在模糊地带。」
莱希尔终于缓过气来,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然后他把那只手收回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底部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储存某种珍贵的触觉档案。
「小玄,」他撑着下巴,语气难得地放轻了一点,「下课请你吃布丁。巧克力口味的,双份。」
「我不要。」闷闷的声音从尾巴底下传来。
「三份。」
「……不要。」
「五份。」
短暂的沉默。然后尾巴底下传来一个更闷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要加焦糖酱。」
莱希尔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欠揍的坏笑,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狂笑。而是一种比较轻的、比较安静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柔软了一点。他把这个笑容藏在支着下巴的手掌后面,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成交。」
映看着他们,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樆玄的尾巴,看起来很好摸。莱希尔摸了。我没有。待研究:如果是我摸,反应会一样吗?」
他把这句话圈了起来,没有编入正式数据库。然后他阖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坐好,等待下课铃声响起。窗外阳光正好。格瑞弗德教授还在用平缓的语调讲述中世纪的战术失误,粉笔声稳定如心跳。而星尘之间的那条尾巴,此刻正安静地从樆玄的怀里垂下来,尾尖在椅子下方轻轻地、满足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