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像在课堂上提问。那些问题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却像一把把无形的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樆玄那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当、当然有区别!总之……」樆玄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大概是羞耻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转化成了行动力——他猛地将自己的手从映的掌心里抽了回来,动作快到几乎带出了残影。他把那只手迅速藏到桌子底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像是要把它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那只手还在发烫,掌心残留着映手指的触感和温度,像一个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证据。
手中骤然空落。
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忽然失去目标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形状,掌心已经开始降温,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正以每秒钟大约零点三度的速率消退。他看着自己的手,停留了大约四秒,像是在等它重新计算下一步该做什么。然后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平放在桌上,和另一只手并排摆好,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的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向樆玄。樆玄满脸通红,眼神在桌面上游移不定,连耳尖都红得剔透,绒毛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尾巴依然保持着炸毛状态,尾尖正以极快的频率轻微抖动。
映没有说话。但他把这组数据收进了记忆库。标签:「樆玄。牵手。反应:拒绝。但未攻击。定义仍不明。需要进一步采样。」
就在这个极其微妙的、空气几乎凝结的时刻——
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两人耳边响起。
「哇哦——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告~白~现~场~了~?」
亚修·莱希尔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空间能力的余波像一圈极淡的涟漪,在他身后的空气中逐渐消散。他的站姿经过精心设计——一手捂着心口,脸上挂着极其夸张的感动表情,另一手悬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白色手帕,正在假装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但他的眼睛是干的。而且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绝对不是感动——那是目睹了本年度最精彩场面之后,无法抑制的狂喜。
「真是太感人了,」莱希尔用他那经典的、咏叹调般的语气说,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糖浆般的愉悦里,「我们家的人形兵器终于开窍了?而且告白对象居然是——」
「莱希尔你闭嘴——!!!」樆玄的声音冲破了之前一直努力维持的气音状态,整张脸已经红的不能再红了。他现在同时面临两个危机:前方有一个刚对他告白完还在认真等他回答的情感笨蛋,后方有一个已经笑到快要站不稳的八卦魔童。彷佛他生命中所有的灾难,都集中在了这张图书馆的长桌上。
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用「风刃」把这两个家伙一起刮上天,或者在两个方案都失败的情况下,用尾巴把自己整个包起来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而映——在这一团混乱的中心——抬起头,看向莱希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彷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告白对他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数据交换。他甚至用那贯常的平静语调,认真地向莱希尔请教:
「莱希尔。『情侣』和『朋友』的『喜欢』,在行为表达上的具体参数差异是什么?樆玄,没有提供清晰定义。」
莱希尔的动作定格了零点五秒。然后——
「噗。」他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噗哈哈哈哈——映,你——你刚才跟小玄告白了,然后你现在——你现在是在跟我要——哈哈哈——告白的使用说明书吗——?!」
「可以这样理解,」映点头,完全没有被他的笑声影响,「你经常自称『经验丰富』。请提供数据。」
莱希尔的笑声戛然而止。「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经验丰富——」
「上周三。餐厅。你对三年级的学姐说『本少爷在情感方面的阅历可是很丰富的』。语境判断:炫耀。」
「那是——那是开玩笑!映!开玩笑是什么你知道吗?!」
「开玩笑:说出与事实不符的陈述,以达到娱乐效果。那么,你没有情感阅历?」
「我——」莱希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逻辑困境。如果说「有」,就得提供参数,而他根本没有什么参数;如果说「没有」,就等于承认自己上次是在吹牛。他,亚修·莱希尔,再次被一个连讽刺都听不懂的人,用纯粹的逻辑逼到了死角。
「映!!!」樆玄终于从羞耻的泥沼中爬了出来,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你不要再问了!!!没有那种东西!!!没有!!!」
「没有?定义不存在?」映的菱形瞳孔微微闪烁,似乎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数据重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那本随身携带的皮革封面笔记本上,最新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今天这场「实验」的初步数据。他提笔,在页尾写下一行字:
「补充数据:『喜欢』的定义存在多种变体。樆玄否认了情侣与朋友之间的区别定义。莱希尔无法提供可靠参数。结论:目前无可靠外部数据。建议:建立自主观测模型,进行长期追踪。主要观察对象:樆玄。」
他阖上笔记本,抬起头。樆玄已经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两只虎耳从指缝间探出来,红得像两小块烧红的炭。莱希尔趴在桌上,肩膀还在抖,笑声已经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气音。
映看着这一切,安静了一拍。然后他把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了——轻轻推到了樆玄面前。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很多次一样。
「咖啡,」他说,「补充能量。」
樆玄从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睛,那只浅蓝色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他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映那张毫无杂质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笨蛋。」他闷闷地说,然后把咖啡接了过去。
莱希尔终于缓过气来,用那条手帕擦了擦眼角——这次是真的笑出眼泪了。他看着映推咖啡、樆玄接咖啡的整个过程,嘴角的弧度慢慢从「看好戏」变成了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忽然觉得,比起捉弄樆玄让自己笑,看映用他自己那套荒谬的逻辑去认真对待樆玄,反而更有趣。
当然,他是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
「小玄,」他撑着下巴,笑容灿烂,「如果你以后嫁给映,我当伴郎的话要不要穿白色西装?我觉得蓝色比较配本少爷的气质——」
「风——刃——!!!」
图书馆管理员的魔法书终于从书架上飞了起来,对着这个角落发出了一声威胁性的低吼。
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欧瑟斯校园的午后阳光依然温暖,樆玄的怒吼依然响亮,莱希尔的笑声依然欠揍,而映——依然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关于「喜欢」的一切。
他或许还没有找到答案。但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