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磨好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插回布包里。
“师父,我去。”他说。
华佗点了点头。
顾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华佗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把樊阿推出去送死,而是让他在真正的风浪中成长。一个医者,如果只在济世堂里看小病,永远成不了大医。
樊阿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济世堂的人都来送他。阿香给他包了一包干粮——是昨天夜里烙的饼,还带着余温。她把手里的布包塞给樊阿,说:“路上吃。冷了也能吃。”吴普送了他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很厚,走远路不硌脚。张玄送了他一盒自己做的驱蚊香,用油纸包着,扎了红绳。“许昌不知道有没有蚊子,带着总没错。”
樊阿接过每一样东西,都只说了一个字:“好。”
最后一个送的是华佗。他没有送东西,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樊阿把行装放进车厢。
“扎针的时候,手稳,心更要稳。”他说。
樊阿转过身,面对华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父,我走了。”
樊阿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阿香站在顾湘旁边,踮着脚尖看。吴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玄把红绳从驱蚊香上解下来,系在药圃的篱笆桩上,算是个好彩头。
马车走了。吴普看着远去的车轮,喃喃地说:“樊阿师兄一个人去许昌,能行吗?”
华佗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顾湘替他回答了:“能行。你师父说过,他的针法已经够了。”
吴普又问:“那为什么师父不去?”
顾湘看着华佗的背影。他已经走到诊室门口了,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师父要写书。《青囊书》还有五卷没写。你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吴普没有听懂“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想追问,但看到顾湘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顾湘跟进了诊室。华佗已经坐在案几前了,手里拿着毛笔,面前摊着《青囊书》第三卷的草稿。他的笔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华佗,樊阿会没事的。”
华佗没有抬头,但他的笔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笔落下去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来了。但诊室里的火盆烧得很旺,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湘在华佗旁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南风医话》草稿,继续写。
两个人,一盏灯,一卷竹简。
日子还是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