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旁边拴船的木桩都在抖。
“华先生还是这个脾气!”他一巴掌拍在华佗肩膀上,拍得华佗晃了一下,“行!收成本价,多一个子儿我跟你急!”
三艘船的药材一袋一袋往下搬。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肉桂、附子、黄连、黄芩——码头上排了长长一溜麻袋,像一座连绵的小山。
消息传到孙氏耳朵里的时候,孙氏正在吃午饭。
他摔了一个茶杯。
青瓷的,碎了一地。碎片溅到旁边侍妾的裙角上,侍妾吓得脸都白了,一动不敢动。
“冀州?”孙氏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陶器,“赵广?他从冀州进了货?走的水路?”
没有人敢回答。
孙氏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背弓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刚接到的一封信——曹操的军需官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华佗这个人,曹公很看重。
孙氏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侍妾大着胆子走过来,轻声叫了一声“老爷”,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去,”他哑着嗓子说,“给济世堂送一份礼。就说……之前的误会,请华先生海涵。”
侍妾愣了一下:“送什么?”
孙氏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送最好的黄连,送十斤。”
顾湘是在当天傍晚收到那十斤黄连的。
她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斤上好的黄连——色黄,质硬,味极苦。每一根都是精选过的,没有一根虫蛀的,没有一根发霉的。
她拈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纯正的苦味冲进鼻腔,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孙氏送的。”华佗走过来,看了一眼包裹,眉头拧了一下,“收不收?”
顾湘把那根黄连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收。”她说,“但不要白收。”
“什么意思?”
“给他写一封回帖。”顾湘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写——‘孙公美意,济世堂心领。今后但凡孙公所供药材,济世堂按市价付钱,分文不差。倘再有断供之事,济世堂不求孙公,自会另寻别路。’”
华佗听完,看了她一眼。
“你在威胁他。”
“我在告诉他实话。”顾湘说,“让他知道,我们不需要他。他需要——不,不是需要。他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不需要他之后,他连市价的生意都做不成。”
华佗没再说话。他拿起笔,把那几行字抄在了一张帖上。字写得很慢,但很稳。
窗外,药圃里新种下的柴胡正在泥土里悄悄地扎根,没有人看得见,但根扎下去的那一瞬,大地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