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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蒿之战(第2页)

顾湘点了点头。她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重症黄疸,青蒿汁无效,预后差。”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数据。

在广陵的第七天,顾湘发现了一个让她不安的事实——陈登也病了。

那天下午,陈登来药棚找她,商谈防蚊的事。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草席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白微微泛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嘴唇也发干,面色萎黄,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按一下右上腹。

不是疟疾——他没有寒战高热的典型症状。他是一种更隐蔽的病:食欲不振、右上腹隐痛、面色萎黄、偶尔低烧。顾湘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将军,”她找到陈登,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是不是经常吃生鱼?”

陈登正在部署挖沟的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南风先生好眼力。广陵靠水,河鲜肥美,生鱼片是我的最爱。上次您说过不能吃,我确实少吃了一些,但……”他摊了摊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不好意思,像一个偷吃糖被抓住的孩子。

顾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华佗说过的话:陈登的病,三五年后会复发,而且会更严重。肝吸虫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会越来越多,慢慢啃噬他的肝脏。

“陈将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不失严肃,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您的肝脏出了问题。”

“肝脏?”陈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右上腹疼痛、食欲不振、面色萎黄、眼白发黄——这些都是肝脏受损的表现。您体内的寄生虫,恐怕已经不止在肠道了。它们已经爬到了您的肝胆管里,在那里安家落户,一住就是几十年。”

陈登的笑容凝固了。他手里的木棍垂下来,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肝吸虫。”顾湘说,“这种虫子先寄生于肠道,然后移行到肝胆管。它们会慢慢破坏您的肝脏,堵住胆汁的通道,让您的皮肤和眼睛变黄。最后,肝会变硬,肚子会胀水,人会——死。”

“死亡”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陈登的胸口上。他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草席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白更黄了。顾湘没有催他,她等着。

“能治吗?”他终于问,声音沙哑。

“能。”顾湘说,“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您必须彻底戒掉生鱼。一口都不能吃。第二,需要长期服药,至少三个月,每个月驱虫一次。”

陈登苦笑。“第一个条件,比第二个难。”

“那就看您想活多久了。”顾湘的语气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陈登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敬畏。这个女医者,不像其他医者那样柔声细语地劝慰,而是直接告诉你“你不改,你就死”。这种坦诚,反而让他信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公文,握过刀剑,抱过孩子,也端过无数次生鱼片。他想起那些年吃过的生鱼片——河豚、鲫鱼、鲈鱼,切得薄薄的,蘸着酱醋,入口即化。他一直以为那是人间美味。没想到,那是慢性毒药。

“好。”陈登说,“我戒。”

他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转过身,对身边的士兵说:“从今天起,我的饭里不许出现生鱼。一口都不行。谁端上来,我斩谁。”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守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但没有人敢问,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是!”

陈登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湘。

“南风先生,”他说,“您说的那个驱虫药,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开始。”顾湘说,“槟榔、南瓜子、使君子,研末冲服。连服三天,三天后看效果。”

陈登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华佗从药棚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蒿,站在那里,看着陈登远去的背影。

“南风,你刚才跟陈登说话的样子,不像医者。”

“像什么?”

“像判官。”

顾湘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判官定人生死。我是告诉他怎么活着。”

华佗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里的青蒿放进石臼,开始捣。捣得很用力,像是在替陈登把那些肝吸虫捣碎。

夕阳西下。药棚里的青蒿汁又浓了一罐。祠堂里的病人还在呻吟。陈登的命令已经传遍了全城,从今天起,广陵太守府不再供应生鱼。

顾湘坐在门槛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但她不能停,还有病人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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