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
“捣烂,泡在温水里,然后挤汁。”
顾湘卷起袖子,把青蒿叶子摘下来,放在石臼里。她双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叶子碎裂,汁液溅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华佗蹲在旁边的石臼前,也开始捣。他捣得更用力,石臼和石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心跳。
药汁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墨绿色的液体装满了三个陶罐,气味浓烈得呛鼻子。
第一个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躺在草席上,全身滚烫,寒战刚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他半睁着眼睛,眼珠浑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湘用小木勺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喝。”
汉子没有反应。嘴唇紧闭,牙关咬得死死的。
“掰开他的嘴。”顾湘说。
华佗伸出手,一只手托着汉子的下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面颊,轻轻一用力,嘴巴张开了。顾湘把药汁灌进去。汉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第二勺,第三勺。
一罐药汁喂下去,汉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华佗,用针刺。大椎、曲池、后溪。泻热。”
华佗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精准地刺入穴位。他的手指没有抖,每一针都稳稳当当。
两个人轮番上阵。顾湘喂药、擦身、敷冷布巾;华佗施针、诊脉、调整穴位。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天黑了。祠堂里点起了油灯,灯光昏黄,照在病人蜡黄的脸上,像一幅惨淡的画。顾湘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记录病案的本子,每隔一刻钟就用炭笔写一行。她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陈登端着一碗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南风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湘接过碗,扒了两口。米饭是凉的,菜是咸菜,但她嚼得很认真。她需要力气。
“陈将军,明天开始,派人去挖沟。把城外的死水引走。能填的坑,全填上,不能填的撒石灰。”
陈登愣了一下:“石灰?”
“石灰能杀虫。蚊子的幼虫长在水里,石灰倒进去,幼虫就死了。”
陈登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华佗从祠堂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手上沾着药汁,青黑色的,在月光下像是墨迹。他接过顾湘手里的碗,看了她一眼。
“你吃了多少?”
“大半碗。”
“再吃一碗。”
“吃不下了。”
华佗没有勉强。他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广陵的月亮和谯县的不一样,隔着水汽,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布。
“南风,你说,这次能救多少人?”
顾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华佗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湘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嵌着绿色的药汁和泥土。他的手很暖,干燥而稳定。
风从护城河方向吹来,带着腐臭和艾草的气味。远处的祠堂里,病人还在呻吟。但这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