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顾湘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下面的东西越深。
“她叫阿蘅,是隔壁村的。我们从小认识,一起在河里捉过鱼,一起在山上采过野果。她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不喜欢我学医,说学医太苦了,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又脏又累。但她每次生病,都第一个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定了亲。婚期都选好了——八月初六,说是那天的日子最好,宜嫁娶,宜入宅,宜纳采。她娘给她做了嫁衣,红色的,用最好的绸缎。她偷偷穿着在铜镜前照了好几次,被我撞见过一次,羞得脸通红,追着打了我半条街。”
华佗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顾湘看到了。她从那个弧度里看到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的、会笑的华佗——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沉稳如山的医者,而是一个会追姑娘、会被姑娘追着打的普通青年。
“结果那年夏天,瘟疫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哽咽,没有颤抖,但那种平静变了质地。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块冰——透明的、坚硬的、冷到骨头里的冰。
“她病得很急。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拉肚子,晚上就起不来了。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用了所有的药,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没用。”
他停了一下。
“她死在我怀里。她的手从热变凉,从软变硬。我抱着她,从天黑抱到天亮。她娘哭得昏了过去,她爹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我跪在她面前,给她穿好了嫁衣——那件红色的、她只偷偷穿过一次的嫁衣——然后我发誓,我要学医。我要学会治瘟疫。我不要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我束手无策。”
顾湘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她甚至没有去擦。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经过下颌,滴在她的衣襟上,一滴,两滴,三滴。无声无息的,像融化的雪水。
华佗没有看她。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拜了很多师父。青州、冀州、徐州、豫州——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能学的我都学了。我真的学会了治瘟疫。伤寒、痢疾、疟疾——我都有方子。再后来,我成了人们口中的‘神医’。”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
“但阿蘅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水池里的锦鲤忽然翻了个身,尾巴拍在水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有人在黑暗中拍了一下手。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动过成家的念头。”华佗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顾湘的声音有点哑。
“不敢。”他说,“我怕有了家,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会怕死。怕死的医生,治不好病。”
顾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信奉不婚主义的理由——怕婚姻束缚职业,怕家庭分散精力——和华佗的理由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选择不婚,是因为她想要自由。他选择不婚,是因为他想要勇敢。两种选择,看似相同的终点,中间隔着一万里的路。
“华佗。”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怕死的医生,反而更能治好病?”
华佗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他怕死,”顾湘说,声音轻而坚定,“所以他会拼命想办法不让病人死。因为他知道死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也尝到那种感觉。”
她顿了顿。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活着的人,为你的死伤心。”
华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顾湘在黑暗中都能看到——那是一道浅浅的、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弧线,像月光下的一道河湾。
“你说的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顾湘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因为我是对的。”顾湘说。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但她不在乎。
“对。你是对的。”
顾湘的眼泪干了。泪痕在晚风里凉凉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