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接招,愣了一下,然后昂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比摸脉!我找一个病人,我说他是什么病,你也说,看谁准!”
说完,他得意地捋了捋那两撇鼠须,用一种“这下你傻了吧”的眼神看着顾湘。
顾湘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以为“摸脉”是中医的最高境界,以为拿出这个就能难住她。他不知道的是——好吧,他确实不知道——顾湘的根本就不是学中医出身的。她不会摸脉。不是“不熟练”,是“根本不会”。她连寸关尺都分不太清楚,更别说从脉象里分出浮沉迟数滑涩了。
但她有别的办法。很多别的办法。
“来就来。”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李昌带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夫。这个人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被拉来的。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院子里,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垂在腿侧,一会儿又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显得局促而茫然。
顾湘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被带来干什么,也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绸缎袍子的人要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被人从田埂上拉来、塞了几文钱、然后被推到台前来的工具。
李昌走上前,煞有介事地摸了好一会儿脉。他摸脉的姿势倒是很标准——三指并拢,先轻按,再重按,再上下挪动——但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神是飘的。真正会摸脉的人,搭上脉的那一刻,眼神会变得专注,瞳孔会微微收缩,像猎手在瞄准。李昌的眼神没有变化,一直在左顾右盼,时不时地看一眼围观人群的反应。
他是在表演。
摸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顾湘默数了一下,大约两分半钟,对于一个简单的脉诊来说太长了——李昌松开手,站起来,信心满满地说:“这是肺痈!肺里有痈脓,要用大剂量的活血化瘀药,再配合——”
“等一下。”顾湘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她转向那个农夫。在她转向他的那一刻,她的整个姿态变了。从刚才那种平淡的、不动声色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专注的状态。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和农夫平齐——不是俯视,是平视。她的声音放低了,放慢了,像在对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
“你咳了多久了?”她问。
农夫看了看李昌,又看了看顾湘,嘴唇哆嗦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说:“两个……两个月了。”
“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的?”
“黄的。有时候是白的。白的多。”
“有没有血?”
农夫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时候有……一丝一丝的,不多。我以为是上火,没当回事。”
“胸痛吗?”
“痛。这儿——”他用手按住右胸偏下的位置,手指用力按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就这儿。固定的。咳嗽的时候更疼,有时候喘气都疼。”
“痰有没有臭味?就是那种——像东西烂了一样的臭味?”
农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臭味。就是普通的痰味。”
顾湘点了点头。她直起身,看了李昌一眼。
“李昌,你这个病人不是肺痈。”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是肺痨。肺痨的病根在肺里,是因为痨虫侵蚀肺叶导致的。不是肺里有痈脓,是肺叶被慢慢吃掉了。需要的是化痰止咳、滋阴润肺的药,加上好好休养。不能用大剂量的活血化瘀药,会加重咳血。”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肺痈的痰有臭味,量很大,吐出来像脓一样。你的病人痰没有臭味,量不大,只是偶尔带血丝。这两者的区别,基础的医书上都有写。”
她说“基础的医书上都有写”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但这句话比任何讽刺都更扎人——因为它等于在说:李昌连基础的东西都没搞懂,就敢出来看病。
李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颜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漫过喉结,漫过下巴,漫过两颊,最后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医术?”他终于憋出了这句话,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陶罐的表面,“男女有别,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懂不懂医术,不劳你操心。”顾湘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但这个病人的命,你赌不起。”
她看向那个农夫,声音放柔了一度:“你的病要治三个月以上。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碰酒。药不能断,断了就会复发。三个月以后回来复诊,我看看要不要调方子。”
农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顾湘知道他想问什么——药费贵不贵,治不治得好,会不会死。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给不出让农夫放心的回答。因为在这个时代,肺痨的治愈率太低了。
但她还是要治。治一个算一个。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李昌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更不好看的颜色——死灰色,像烧剩下的纸灰。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考题”,被这个年轻女人三言两语就给拆穿了。更让他难堪的是,她甚至没有摸脉——她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就已经把他比下去了。
这时候,华佗从诊室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脚步沉稳。他的目光从李昌身上扫过,像风吹过一片枯叶——没有停留,没有注意,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他没有看李昌,直接走到农夫面前,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寸口。
全场安静了下来。
华佗诊脉的时间很短,不到李昌的一半。收回手,看了看顾湘,又看了看农夫,然后说了一句话。
“听南风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