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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第2页)

沈渡笑了一下。“我妈也这么说我。”

周师傅站起来,把片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谢谢你啊,上次让我做核磁。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效果会很好。”

沈渡说:“您做完手术,好了,来告诉我一声。”

“好。”

周师傅走了,这次右腿拖得没那么重了。不是腿好了,是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点。石头搬开了,路就好走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初夏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甘草水果的甜。

“你帮了他。”那个声音说。

“没有。是他自己帮的自己。我只是告诉他路在哪,他自己走的。”

“你连路都告诉他了,他才能走。”

沈渡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今天义诊结束得早,她想去看看徐敏。不是约好的,是想去了。沈渡在公交车上给徐敏发了一条微信——“我在你小区门口。”过了一会儿,徐敏回了一个字:“好。”

徐敏住的小区在城北,老房子,六层,没电梯。沈渡爬上四楼,门已经开了,徐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素颜,没有口红。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比上次浅了,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沈渡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铺了沙发巾,淡蓝色,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购物频道。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藤很长很密,从茶几上垂到地上,在地上爬了一截又翘起来,像一个睡不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你养的?”沈渡问。

“嗯。我女儿以前养的。”徐敏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到茶几中间,调整角度。“我本来不会养花,她走了以后我怕这盆绿萝也死了,就每天浇水,浇多了,差点浇死。后来查了才知道,绿萝不能浇太多水,干一点没关系,浇多了反而烂根。”她把一根黄叶摘掉,扔进垃圾桶。“现在好了,一个星期浇一次,长得比以前还好。”

“你也是。”

“什么?”

“一个星期浇一次,长得比以前还好。”

徐敏听懂了她不是在说绿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前深了,不是浮在表面,是沉下去的。“人比绿萝好养,人知道自己渴了。”沈渡坐在沙发上,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拨开,看到下面又冒出了一个新芽,嫩绿色的,卷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徐敏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水杯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两只猫,一只橘色一只灰色,依偎在一起。沈渡双手捧着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你女儿的眼光很好。”“嗯,她选的。她喜欢猫,我没有给她养,她就在杯子上画了两只。”徐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摩挲着杯壁上那只橘猫的轮廓,“我现在想,当时为什么不能给她养呢?养一只猫,又不是养不起。我怕麻烦,怕掉毛,怕抓沙发。现在沙发好好的,人没了。”

沈渡放下水杯,把徐敏的手指从那只橘猫上轻轻拨开,握住了她的手。

“你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她会走,不知道时间那么少。不知道‘以后再说’的‘以后’可能不会来。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徐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沈渡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像刚泡好的茶洒出来了一点。沈渡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她。哭了一会儿,徐敏把眼泪擦了,笑了笑。

“你看我,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对着你哭。”

“可以哭。”

“哭有什么用?”

“没用。但哭完会好一点。”沈渡松开她的手,“我以前不哭,觉得哭是软弱,是没用。后来有人告诉我,哭不是软弱,是把心里存了太久的水放出来。一直存着,会发霉的。”她顿了顿,“那个人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我现在传给你。”

徐敏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走的。“沈渡,你到底是学什么的?你说话不像学财务的。”

“我学医的,自学的,还没毕业。”

“你不是医生?”

“不是。”

“但你治好了我。”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治好了徐敏吗?没有。徐敏是自己好的。她只是在超市帮人选了一瓶薄盐生抽,在面馆请人吃了一碗牛肉面,在电话里听人说了一会儿话。这就是“治”吗?也许是的。有些病不是吃药能好的。缺的不是药,是一个会在周六下午接电话的人。

沈渡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她走在那些圆里,从一个圆到另一个圆,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她想起徐敏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密,藤很长很长,从茶几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在地上爬了一截又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截朝着窗户的方向,那里没有阳光,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植物有向光性。人也有。沈渡以前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现在知道了。她朝着有人在的地方走,朝着有人需要她的地方走,朝着那盆绿萝、那本《濒湖脉学》、那根银针、那句“谢谢你”走。走着走着,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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