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呢。”
沈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走了。”
“哎,”赵大爷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挂号单上写的,我不识字。”
“沈渡。渡船的渡。”
“沈渡,”赵大爷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头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谢谢你。”
沈渡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发白。但她眼睛是亮的,亮得她自己都不太认识。
出了住院部大楼,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渡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走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眼角,淌过脸颊。不是泪。是雨。
“你看,你帮了他。”那个声音说。
“嗯。”
“他好了。”
“支架放了,血管通了,不会心梗了。他好了。是因为我吗?不是。是因为医生,是因为支架,是因为现代医学。我只是帮他挂了个号。”
“你也是原因之一。没有你,他不会去医院。”
沈渡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地上已经有了一小摊一小摊的积水,雨滴落进去,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些涟漪,看着它们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水的边缘。她想,她可能就是那颗掉进水里的石子。很小,很小,但她落进去的时候,水动了。水动了,就会有人看到。看到的人,也会动。
她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换了干衣服,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台边,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藤又长了一截,垂在窗台外面,淋了雨,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串小小的灯笼。她把赵大爷给她的那个苹果放在窗台上,和绿萝并排。苹果是红的,绿萝是绿的,红配绿,不好看,但她喜欢。
“你今天累吗?”那个声音问。
“不累。”
“你骗人。你在医院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哈欠。”
沈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窗帘。“那是下雨天,下雨天人容易困。不是累。”
“你分得清困和累?”
“以前分不清。以前觉得困就是累,累就是困,反正都是没力气。现在分得清了。困是身体想休息,累是身体不想动。困睡一觉就好了,累睡多少觉都没用。我以前是累,现在是困。”
“你现在不累了?”
“不累了。”
“为什么?”
沈渡捧着杯子,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在敷脸。“因为有人在替我累。”她顿了顿,“那个声音——你在替我累。你替我把那些东西扛起来了,所以我不累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沈渡感觉到它在听。安静地听,安静地陪,安静地替她扛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东西。判词,父母的期待,社会的规训,二十三年的冬天,冰封的河。它一个人扛着,她不知道它怎么扛的。她只知道它扛了万年。
“你累吗?”沈渡问。
沉默了很久。
“不累,”那个声音终于说,“我是你的夏天。夏天不会累。”
沈渡低下头,眼泪落进茶杯里,滴的一声,很轻,很脆。涟漪从杯心扩散到杯壁,然后消失了。她看着那圈消失的涟漪,想起赵大爷床头柜上那碗凉了的粥,想起苹果上那张标签——“山东烟台”。烟台有海,海很大,海能装下所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