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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2页)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老式的,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沈渡看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数它闪了多少下。闪一下,两下,三下。闪到三十七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不是觉得无聊,是觉得三十七这个数字不吉利。以前她不信这些,但奶奶走后她开始信了。因为不信的话,奶奶就真的只是“死了”,信的话,奶奶就还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维度,在某个她看不见但可以感知的频率,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记性好”里。她只要记住,奶奶就没有死。

一个小时后,CT片子出来了。沈渡站在自助取片机前,把条码对准扫描口,机器响了一声,开始吐片。一张,两张,三张。黑色的底,白色的骨头,像一副骨架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她拿起片子,对着光看。椎体的轮廓、椎间隙的高度、椎间盘突出的位置、硬膜囊受压的程度、神经根管的狭窄。她会看,不是上过什么课,是在贺老那里翻过一本《骨科影像诊断学》,一起买的还有一本《实用骨科学》和一本《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她把“腰椎退行性变”那一节读完,闭着眼睛在脑海里重建了一个腰椎的三维模型。椎体是骨头,椎间盘是软垫,神经根从椎间孔穿出,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峡谷中流出——现在峡谷变窄了,河流被挤压,水还在流,但河道窄了,水急了,神经被反复摩擦,反复刺激,反复损伤,然后疼。

“L45,L5S1,”沈渡自言自语,“椎间盘突出,中央偏左。硬膜囊受压。左侧神经根管狭窄。”

“严重吗?”那个声音问。

“不算最严重。但再拖下去,会越来越疼,腿会麻,脚会没力,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可怕吗?”

“不可怕。但爸怕。”

沈渡把片子装回纸袋里,拿着走进诊室。医生看了片子,又看了父亲的体格检查记录。在键盘敲了好一阵,开了一张处方,放在桌上。“腰椎间盘突出症,L45,L5S1。先保守治疗:药物、理疗、卧床休息。两周后复查。如果症状不缓解或者加重,考虑介入治疗。”

父亲问:“什么是介入治疗?”

“微创手术,把突出的椎间盘拿掉。不用开大刀。”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不需要先好好吃药,好好躺着。”

父亲点了点头。沈渡走到医生旁边。“医生,他的椎管狭窄程度——我看片子,左侧神经根管大概堵了百分之多少?”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比第一次久,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不算重,但位置不好,正好压到神经根。他这个情况,保守治疗大概率有效。”他顿了一下,“你是真的学过医吧?”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处方,扶父亲站起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割成明暗两半。沈渡走在明的那一半,父亲走在暗的那一半。

“爸,你走光的这边。”沈渡说。

父亲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步。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着,她矮,他高,他瘦,她不胖。两个影子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缠着。

取药窗口排队。母亲站着,父亲坐着,沈渡在中间,左手拿着处方,右手拿着医保卡。她的左边口袋里有一本叠成小方块的《濒湖脉学》导读册,右边口袋里有一包纸巾和一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是硬糖,红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桃子。

“妈,你吃糖吗?”沈渡把那颗糖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纸。“你奶奶以前就买这种糖。”

“我知道。”

母亲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说:“甜的。太甜了。”但她没有吐出来,一直在含着。

沈渡没有吃糖。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和那本导读册放在一起。糖纸是红色的,书是蓝色的。红和蓝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母亲的甜味和贺老的耐心隔着一段她正在走的路。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知道是药还没吃就有了效,还是知道“不是什么要命的病”之后,腰自己就不那么疼了。心理作用也是作用,身体和心之间的那条线,本来就分不太清。心松了,肌肉就不绷了,肌肉不绷了,骨头就不那么歪了。不是病好了,是好了一部分。那部分叫“不怕”。

“爸,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这个膏药晚上贴,早上撕。这个理疗的单子你拿着,一周三次,社区医院就能做。”沈渡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袋子里,像是在打包一份快递,寄件人是她,收件人是“父母的健康”。她不知道这份快递能不能准时送达,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暴雨,不知道收件人会不会拒签。她能做的只是填好单子,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回家的出租车上,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和沈渡坐在后排。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母亲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均匀。沈渡看着她的侧脸,嘴唇上还有一点没化完的红色糖色。母亲睡着了,在颠簸的出租车上,在阳光里,在女儿身边。

“你今天做了很多。”那个声音说。

“不够。”

“够的。”

沈渡把脸转向窗外。行道树在往后倒,一根一根,像木桩插在地上,但她不晕了。不是因为路变平了,是她的眼睛学会了跟着树走的节奏。树在往后倒,她往前看。

到家的时候母亲醒了,父亲下车的时候动作还是有点僵,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小了一点。沈渡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她听到司机说了一句:“你爸妈有福气。”

她笑了笑,没接。

进门的时候,那盆绿萝在窗台上绿着。她走之前浇过一次水,三天了,土还没干透。新叶子又长了两片,小的,蜷着的,像刚学会握拳的婴儿的手。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小叶子晃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说“你回来了”。

明天她就要走了。六百公里,四个小时的大巴。这个城市没有她的家,只有她的过去。这个房子里没有她的房间,只有一间隔出来给她睡的次卧。但这里有她的名字的来处——“沈渡”,沈家的渡。她是沈家的女儿,她永远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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