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爸以前腰疼,你带他看过吗?”
“看过。”母亲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盘子里,“去年疼过一次,我带他去的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开了膏药,贴了几天好了。”沈渡想说腰肌劳损不会放射到腿,不会在坐着的时候加重,不会膏药贴几天就好。她没有说,先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父亲坐在对面,端着一个碗,低头吃,筷子伸出去夹菜的时候身体微微往□□。沈渡看到这个动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在代偿,腰痛让他不敢坐直,身体向□□斜,让右边的肌肉和骨头分担左边的压力。身体很聪明,身体比大脑先知道哪里坏了。大脑还在说“没事”,身体已经在说“我快撑不住了”。
“这家里的肉太老了,下次少炒一会儿。”父亲说。
“上次你说太嫩了,没熟。”母亲说。
“那是上次。”
“那你下次自己炒。”
沈渡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只是在吃,一碗白米饭,一粒一粒地嚼,嚼到米粒在嘴里化成甜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把米饭嚼得很慢很久。也许是在一个人的出租屋里,面对着泡面,想要延长那几口食物的时间。也许是在奶奶去世后,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嚼着食堂买来的冷饭,嚼着嚼着就不饿了。
“你那个工作还顺利吗?”母亲问。
“嗯。”
“你们公司做什么的来着?”
“财务。”
“哦,财务好,稳定。”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了头,面前是岔路口,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边走。你往左,我往右,走散了,下次见面再把这段路走一遍。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话题,一样地在“嗯”之后戛然而止。沈渡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妈,我明天带爸去市医院,挂骨科。”
“你爸有起搏器,不能做核磁。”母亲说。
“做CT。我查过了,兼容起搏器的CT可以做。”
母亲看着她,顿了一下。“你查过了?”
“嗯。”
母亲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收碗。沈渡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声哗哗的,母亲挤洗洁精,海绵在碗里转圈。沈渡站在旁边递碗,她擦一个,沈渡接一个,放进碗柜。她们没有对话,但碗没有碎,放进碗柜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配合了二十多年,每个动作都嵌在对方的肌肉记忆里。洗碗不需要对话,活着才需要。
晚上沈渡躺在次卧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天花板上的灯很久没擦了,落了一层薄灰,关着灯,灰看不到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光横在被子上,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手伸进那条光里,手指尖亮了一下,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她想起父亲腰上那块绷紧的肌肉,想起母亲缠着创可贴的手指,想起那一盘被说“太老”的肉。他们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她今天才看见的。以前她看不见,因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怎么不摔跤。现在她抬起头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们头顶的白发。
“你明天要带他去医院。”那个声音说。
沈渡把手缩回被子里。“嗯。”
“你不会慌?”
“慌。”
“那你为什么还睡得住?”
“因为慌没有用。”她闭上眼睛,“慌不能做CT,慌不能跟医生沟通病情,慌不能开药,慌不能做手术。慌不能让他的腰不疼。慌只是让我自己好受一点——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停了一下。“但我不需要告诉自己‘我尽力了’。我需要做的是让他好起来。”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沈渡感觉到它在。在那个房间的角落里,在一小圈橘黄色的灯光里,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双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你不需要它说话,你只需要它在那里。知道有一个人在旁边守着,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两个人一起扛。
“明天,”那个声音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去?女儿,还是医生?”
沈渡想了想。“都是,也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一个可以做一些事的人。”她顿了顿,“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所以什么都不做。现在我觉得自己可以做一点点。所以我想做那一点点。不是因为我变厉害了。是因为我不怕了。或者——我害怕,但我不逃了。”
月光在缓慢移动,从沈渡的手上爬到枕头边,爬到她散开的头发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慢,变沉。
明天要做的事很多。但她今天必须睡好。睡好了,明天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稳稳地把手放在父亲腰上——让那棵树知道,有人扶着它,根还没有全松。还可以再站一站。
窗外月亮很圆。不知道奶奶在天上能不能看到。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