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吃过什么药?”
“不记得了。”她顿了顿,“但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父母带我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差。”
老人没有说“体脂差确实不算病”,也没有说“你父母怎么不带你好好看看”。他只是又把手搭在她的脉上——这一次不是在手腕的寸口处,而是在她的左手手心。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酥麻,不是电,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的感觉。像老人的指尖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不是扎进去,是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老人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你身上有东西。”
沉默。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晃了晃。沈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在心里等了那个声音——那个住在她身体里的、说“我就是你”的、每天晚上跟她说“晚安”的存在。但它没有出来替她回答。它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像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戏,不鼓掌,不喝彩,不出声。这是她的戏,它不会替她演。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枇杷树上的影子从她脚尖爬到了她的膝盖。然后老人笑了。不是那种“你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的笑,也不是“我终于遇到一个不蠢的了”的笑。是那种——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他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的表情——那种“我知道我身上有东西,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而且我不怕知道”的表情。那个表情他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哪个渡?”
“渡船的渡。”
老人点了一下头。“渡过苦难的渡。好名字。”他站起来,背有点驼,但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他走进屋里,过了大概一分钟,拿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出来了。蓝色的布面封面,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把书放在竹桌上,推到沈渡面前。
“《濒湖脉学》。李时珍写的。回去读,读到能背。下周六来,我考你。”
沈渡拿起那本书,翻开。纸张都黄了,有些页的边角被修补过,用那种半透明的、带网格的纸。字是竖排的,繁体,上面有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有年岁的人写的。她翻到第一页——“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她看着那行字,像看一行她认识很久但从未完整读过的密码。
“贺老,”她说,“这本书我看过。”
老人——贺老——已经低下头开始喝茶了。听到她的话,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你看过?”
“不是这本。是别的中医书。我自己在网上找的,不全,断断续续地看。脉诊我不太懂,但阴阳五行、藏象学说这些我大概了解。”
贺老把茶杯放下。“你不是学财务的?”
“是。”
“那你还挺闲的。”
沈渡没解释。贺老也没追问。
“下周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喝茶。沈渡把那本《濒湖脉学》抱在胸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贺老,您刚才说——我身上有东西。”
贺老没抬头。
“您能看出来它是什么吗?”
贺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它在。不是坏东西。是坏东西你早就死了,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沈渡站在院子的青砖地上,阳光从枇杷树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肩头。那本蓝色布面封皮的、书脊已经磨平的、有红笔批注的《濒湖脉学》,在她胸前被她抱得很紧。
“下周六,”她说,“我会来的。”
她走出铁门,巷子里很安静,她自己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她在巷口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那本书。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书脊上那几个已经看不清的字——濒湖脉学。冰湖。沈渡忽然想到——她就是在冰湖底下长大的。判词是冰,二十三年的冰,厚到看不见底,厚到别人说“你这里没有湖,这里明明就是平地”。但她知道下面是水。她一直都在水面上漂着,不是因为她会游泳,是因为冰一直在托着她。
现在冰裂了,她掉进了水里。她会游泳吗?不会。但水是温的。
沈渡走出巷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那本书的蓝色封皮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只是眯着。阳光照在她脸上,不冷,不烫,刚好够她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忘记自己曾经在冰下面待了那么多年。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