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尔夫人终于放下了报纸。
她看着桌上的两件东西——一张画满虻的卡片,一块绣着飞贼的手帕。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皱纹在火光里时深时浅。
“两个女同学?”她说。
林昼“嗯”了一声。他把太妃糖也掏出来,放在手帕旁边。铜绿色的糖纸,“给统计学家”几个字在火光里隐约可见。
格里尔夫人看着那块糖,又看着林昼。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爸爸像你这么大时,”她说,声音慢下来,沉下去,尾音几乎融在炉火的声音里,“口袋里只装你妈妈的信。”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炭塌下去,火星飞起来,在烟囱口熄灭了。
林昼拿起那块太妃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我帮他多装几份。”
格里尔夫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湿意的笑声。她摇摇头,报纸在膝盖上抖了抖。
“你呀。”她说。
林昼没再说话。他剥开糖纸,把太妃糖放进嘴里。不是刚才测试的那块——是普通的、没有膨胀效果的原味太妃糖。甜味很慢地化开,黏在上颚,需要舔一下才松脱。
格里尔夫人重新举起报纸,但林昼看见她的眼睛从报纸上方露出来,看了他三次。
窗外开始下雪。不是霍格沃茨城堡里那种被魔法加持的雪,是普通的、从灰色天空里落下来的雪。雪片粘在窗玻璃上,被屋里的热气熏成水滴,一道一道流下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水渍。
林昼把卢娜的卡片折好,和金妮的手帕一起放进口袋。他没打算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格里尔夫人保管——它们是今天的,是圣诞节的,是他自己的。
“晚饭吃什么?”他问。
“炖菜。”格里尔夫人说,“还有你最喜欢的糖浆馅饼。”
“我没有最喜欢的。”
“你每次多吃两口的东西,就是你最喜欢的。”格里尔夫人站起来,报纸折成四折,扔在椅子上,“这是统计学。”
林昼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铜绿色的糖纸上还粘着一点白色糖霜,“给统计学家”的刻痕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他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记本。
糖纸上还有一点甜味。
夜深了。林昼回到霍格沃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嘶嘶声。他推开宿舍门,里面没人——其他学生大概还在礼堂拆礼物,或者在公共休息室里打巫师棋。
他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墙壁的凉意透过袍子传到肩胛骨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深灰色的羊毛在他手里成一团。他把它展开,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樟脑丸的气味散了一些,只剩下格里尔夫人手指上那种淡淡的、类似薄荷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林昼把叠好的围巾放在枕头下。
枕头很软,围巾的厚度让枕头隆起一道棱。他躺上去时,那道棱顶着他的后脑勺,不硬,只是提醒他那里有别的东西。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羽毛笔的尖端在黑暗中闪着一点水光——他蘸了墨水。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他找到今天那页,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霍格沃茨。”下面接着写:
“格里尔夫人的围巾很暖。”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英寸,墨水聚成一颗将落未落的珠子。
笔记本自己浮现出一行字。墨水从纸纤维里渗出来,颜色越来越深,字迹先从轮廓开始显影,然后填充中心,最后完全黑透:“记住这个温度。”
林昼看着那行字。他想起肥舌太妃糖在口腔里膨胀时的温热,想起金妮的手帕塞进他手里时布料微凉的触感,想起格里尔夫人织的围巾贴在脸上时那种扎人的、真实的粗糙。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枕头的另一侧,围巾的棱角顶着他的耳朵。他侧过脸,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樟脑丸的气味钻进鼻腔,在肺里转了一圈。
窗外,霍格沃茨的塔楼在雪夜里沉默。远处传来猫头鹰振翅的声音,翅膀拍打空气,一下,两下,然后归于寂静。
林昼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数自己的呼吸。第四次呼气时,他想起弗雷德和乔治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第五次吸气时,他想起金妮说“谢谢你救我”时声音里的颤抖——很轻,但他在那一瞬间听见了。
枕头下的笔记本又动了一下。纸页摩擦的声音。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只是把脸往围巾的方向蹭了蹭,羊毛的纤维擦过他的脸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