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低头看了看陈昭的稿子。第一页的右上角,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可以。”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擦掉重写。但是笔尖在“以”字的最后一笔旁边停住了,然后轻轻地加了一笔——把“以”和“以”旁边的空白之间填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勾,连到了下一页的留白上。像是一个字写到一半改了主意,但那个改过的痕迹太轻了,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稿子合上,放在笔记本旁边。
林晚从广播站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教室。她走下楼,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操场上体育生还在训练,铅球砸在沙坑里的声音闷闷的,和她第一次陪陈昭去面试那天一模一样。她把书包抱在腿上,下巴搁在书包上,看着跑道尽头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大片的落,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想了很多事。想起来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女生在课间围成一圈跳皮筋,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有个女生说“你太胖了,跳不动的”。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笑着说“谁说我跳不动”,笑的很大声,然后跳了,跳得很好,那些人没话说了。但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只要笑得够大声,别人就不会发现你哪里不对劲。她想起陈昭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样子。陈昭没有跟着笑,也没有说你笑得好夸张。陈昭只是看着她,然后弯了弯眼睛,说:“你笑的时候酒窝很深。”那是第一次有人看她的笑,看到的是酒窝,而不是声音的大小。
她知道陈昭对所有人都好。陈昭对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好,对来借笔记的人好,对广播站的学长学姐也好。她对温念的关心,和她对别人的关心,在形式上没有什么不同——一瓶水,几句平常的话,注意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些都是陈昭做惯了的事。林晚知道,如果她去跟陈昭说“你是不是喜欢温念”,陈昭大概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陈昭大概只是觉得温念这个人让她想多看一眼,想多了解一点。她自己都还没给这种感觉起名字。
但林晚已经替她起好了。她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操场上的人开始收器材,铅球被拖车拖走的轮子声在塑胶跑道上滚过,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包甩到背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瓶盖上凝着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冲上鼻腔,辣得她眯起眼睛。
操场那边的夕阳正在往下沉,广播站所在的二楼走廊亮起了灯,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人影在走动,不是温念——身形不一样,大概是谁又回去拿东西。然后那个身影从窗户边走开了,灯灭了。
她收回目光。手里的汽水瓶还在冒着凉气,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拧上盖子,不看了。陈昭的好友比赛还没开始。不对。根本就没有比赛,自己和温念的位置不一样。
但她还是在晚自习开始的时候,在陈昭问“稿子交了吗”的时候,笑嘻嘻地说:“交啦,你学姐还夸你写得好。”然后趴在桌上继续装睡。这一次是真的累了。
晚自习。
温念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第十七页,第三题。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笔帽还没摘。许清野在旁边翻英语卷子,翻得哗哗响,做题的速度快得像在跟卷子比赛。她做到一半转过头来看了温念一眼。
“你咋了?”
“没怎么。”温念说。
“你练习册半个小时都没动过一题。”
温念低头看了看,把练习册正过来。许清野没笑。她把笔往桌上一搁,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着眼睛看温念。许清野看人的时候不太讲究礼貌——不是故意的,是她觉得“看你”这件事不需要拐弯抹角。
“那个高一的学妹是你带的?”许清野问。
“哪个?”温念没抬头。
“就那个,声音挺稳的。之前周三广播里念散文那个。”
“陈昭。”
“嗯,”许清野说,“挺好的。我们班有人说她声音听着让人想睡觉。”
温念抬起头。
“是好的意思,”许清野补了一句,“说是听着很舒服,跟午觉一样。”
温念把笔帽摘下来,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她听见许清野在旁边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知道许清野在看她。许清野这个人,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她觉得没什么好躲的。温念有时候羡慕她这一点,但从来不说。
“运动会的事你听说了吗?”许清野把话题一转,转得毫无预兆,“广播站要出人念稿子和播报成绩。学生会的安排。”
温念手上的笔停顿了很短暂的一瞬间:“我还没接到通知。”
“快了,”许清野把英语卷子翻到背面,“到时候可能得一起弄。你们广播站的人加我们学生会的。”
“等通知再说。”
“行。”许清野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