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失物认领单（第3页）

温见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人来寻找旧物。有人平静，有人崩溃，有人只是想确认某段人生真的存在过。江逐月不像他们。她太会控制自己，控制到让人看不出她究竟难过在哪里。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破。地面有积水，天窗漏光，旧货架堆在角落。江逐月却越看越亮。

“入口不要放在正门。”她说，“正门太像商业展。我们从后门进，先经过旧站牌，再让观众走一段暗廊。”

“消防不一定通过。”

“可以改。”江逐月蹲下，在地上画线，“这里做第一展区，主题叫‘来不及’。旧车票、未寄出的明信片、停在某一刻的怀表，都可以放这里。”

温见青听见“怀表”两个字，微微一怔。

江逐月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仓库深处有一间废弃办公室，门牌上的“仓储科”三个字掉了一半。江逐月推门时，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差点撞上锈掉的铁柜。温见青伸手扶了她一把，很快松开。

“谢谢温馆长。”江逐月回头，笑意又浮上来，“你刚才动作好快。”

“地面不稳。”

“只是因为地面不稳？”

温见青没有理会她，先用手机照了一圈。屋里还留着旧办公桌，抽屉半开，墙角堆着几本发霉的账册。江逐月却盯着墙上的刻痕。那是一排很浅的儿童身高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日期，最晚一条停在十三年前。

“这里以前让孩子进来？”江逐月问。

“旧百货仓库后面有职工宿舍。”温见青说，“很多员工把孩子带来等下班。”

江逐月没再说话。她蹲下去，用指尖隔空描了一下那道最矮的线。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几乎不像二十四岁，倒像一个终于站回旧照片里的人。

温见青看着她，忽然问：“你母亲在这里工作过？”

江逐月收回手，“可能吧。家里人很少提她。”

“为什么？”

“大人总觉得小孩知道得少一点，就能少疼一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惜小孩会长大，还会自己来找。”

这句话太轻，却在空屋里回荡了一下。温见青没有继续问，只把那面刻着身高线的墙拍下来，标进现场记录。

江逐月看见了，没说谢谢。

但她后来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比进来时慢了很多。

她们在仓库待了两个小时。回程路上，江逐月终于有点累，靠在车窗边打盹。阳光从云后出来，落在她睫毛上。她睡着时显得更年轻，唇角还微微抿着，像做梦都在忍着什么。

温见青把车速放慢。

手机震动，是小赵发来的消息。

“温馆，上午有位老人来馆里，说想认领一张旧车票。他说如果车票还在，他愿意把故事讲出来。”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纸质车票，起点南仓路，终点人民医院，日期是二十七年前的五月十六日。票根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月亮。”

温见青看着那行字。

旁边的江逐月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温馆长。”

“嗯？”

“第一件展品来了，对吗？”

温见青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江逐月不是来参观旧物的。

她像是循着某种声音，一步一步走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