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袁家三（第2页）

可袁开偏偏死寂如枯木，半分反应也无。

“难道不是你动的手脚？”袁开慢慢睁开双眼。

巫医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随即温和的笑起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在报复他。”袁开的声音不大，嗓子因为常年试药有些粗嘎，他厌烦的回答，“当年他借我索取利益…”

话还没说完，袁开蓦的呕出一口黑血，血腥中混着一股酸腐的药味，浮动在屋内，他双手撑着床沿，弓着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珠从额头上滚落，顺着鼻梁砸在地上，和污血混在一起。

“你怕了。”缓了好一会，袁开才把后半句话说完，“你老了，你该死了，他还年轻，这些年你用钱挥霍无度，打着他的名头行事嚣张，他恐怕早就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袁开痛快的大笑起来，状若疯癫，“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卖子求荣的穷鬼？他袁莫白天是悬壶济世的药商，受到百姓敬仰，晚上却要低声下气的依仗求你救唯一的儿子的性命，你觉得他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吗？他恨毒了你。”

袁开粗喘几声，一长串的话显然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即使没有新药，他依然是这个城里最大的药商，你让他不能有其他孩子，他后继无人，日日夜夜都巴不得你去死，你们恐怕已经交手不止一次了吧！”

巫医掩住口鼻，凑上前来。

“聪明，又能忍。”他用被角轻轻抹去袁开嘴角残留的黑血，眼睛里闪着光，似赞赏，似惋惜，“你终于有反应了，可惜……”

“可惜我没生成你的儿子，刚出生就被你练成孩儿丹？”袁开打断巫医的话嘲讽的问道，“你夜里睡的安稳吗？你吃下那枚丹药的时候就不怕他有朝一日变成鬼婴来找你索命？”

屋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巫医触电般的收回手，眼中闪过错愕，“你怎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袁开咧开嘴笑了，不再开口，仍由巫医在一旁发疯逼问、打砸发泄，这么多年，他终于赢下一局。

那口黑血，吐出了多年的腐药，也抽干了袁开仅存的精神气。他成了一个空壳子，终日卧床，动弹不得，连抬手都做不到。

巫医来过一次，强行灌药给他，全都被他吐光了。

他成了被遗忘的人，每天都做的事情就是睁开眼睛看着房梁，数一数房梁到底有几条裂缝，蜘蛛到底织了多少张网。就在他以为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死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袁朗…”袁开喉咙滚了滚，挤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门外哭声骤然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受了惊的小猫，“嗖”的逃走了。

袁开的眼神黯淡下来，弟弟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墙影在昏暗中不知更迭了多少次，被遗忘的少年，终于又被发现了。

来人轻轻推开房门，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打在那张和袁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袁朗端着碗，里面堆满了鸡腿，还冒着热气。这曾是他们兄弟二人最期盼的美味，当年日子过的紧巴，偶尔的一只鸡腿，两人能分食好几天。

“大哥…”袁朗颤抖着声线，把碗放在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看着眼前这张老的几乎认不出来的脸，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爹说你死了，死在了八年前逃荒的路上。我不信，跟了他好久，可他除了药坊和酒馆，哪也不去。我找不到你，只好又跟踪巫医。那老东西和泥鳅似得，我明明瞧见他拐进一个院子，可等我追过去，面前竟是一堵墙。”

袁朗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可越抹越多，和鼻涕糊成一团。

“你消失了多久，我就跟了他多久，我总觉得你就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我来找你，我们小时候玩躲猫猫，你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我，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你。这么多年，我还是那么没用，居然这么久才找到你…”

袁开想说点什么安慰弟弟，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让他只能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气音。他费力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袁朗，还好这些年弟弟没有受苦。

“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是我来迟了，我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一定会变回去的。”

袁朗急的变了调，他踉跄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

袁开不知道哪来的劲，一下抓住了想要冲出去的袁朗。

“哥只是累了，睡一下就好了。”这是今晚袁开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气息微弱，手在发抖。

袁朗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洇湿了袁开胸前的被褥，袁开几次试着抬手，想要安慰哭成泪人的弟弟，可终究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