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里客人来了又走,日头渐渐偏西,在官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洛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白璟瑜坐在车内,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紧紧盯着官道西面——那是从观音寺回城的必经之路。
苏嬷嬷有些坐立不安,低声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城,怕是要赶在关城门前……”
“再等等。”白璟瑜的声音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隐约的马蹄疾驰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尖叫,混杂着马匹痛苦的嘶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而刺耳。
白璟瑜猛地放下茶杯,掀开车帘。
只见官道西面,烟尘扬起,一辆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来!那马车车身剧烈颠簸摇晃,拉车的两匹马显然受了惊,双目赤红,鬃毛倒竖,完全不顾车夫的拉扯和呵斥,发疯般狂奔。更糟糕的是,马车左侧的车辕似乎已经断裂,随着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彻底散架!
是秦家的马车!那黑漆车厢和檐角的铜铃,白璟瑜绝不会认错。
“就是现在!”白璟瑜厉声喝道,“快!”
早已等候在车外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行动起来。她们动作迅捷地从马车后厢拖出那几个用布包裹的物件——正是提前准备好的套索和用木棍、厚布临时改制的简易“绊马索”。两人分头冲向官道两侧,将绊马索横拉在路中,另一人则手持套索,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惊马。
茶寮里的客人和伙计早已吓得四散躲开,躲在远处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惊马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卷起的尘土扑鼻而来,带着浓重的腥臊味。马车疯狂地颠簸着,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拉!”白璟瑜站在自家马车旁,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手持套索的婆子看准时机,猛地将套索甩出!那套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左侧那匹惊马的脖颈!几乎同时,两侧拉绊马索的婆子同时发力,将绳索绷紧!
疾驰的惊马被套索勒住脖子,又被脚下的绳索一绊,前蹄顿时一软,发出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倾倒!右侧的马匹也被牵连,跟着踉跄几步,速度骤减!
车夫趁机死死勒住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冲了几丈,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现场一片狼藉。两匹马倒在地上剧烈喘息,口吐白沫。马车歪斜在路旁,左侧车辕彻底断裂,木茬狰狞地暴露在外。车厢门帘被扯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脸色煞白地探出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白璟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带着苏嬷嬷快步走上前。
“车里的人可安好?”她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随即,一张脸出现在车帘后。
秦知夏。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缕碎发贴在颊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锐利。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此刻沾了些灰尘,却并不显得狼狈。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白璟瑜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两个正在收拾绳索的粗使婆子,她们手中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工具;站在白璟瑜身后、神色紧张的苏嬷嬷;还有停在茶寮旁、那辆属于镇国公府的青帷马车。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白璟瑜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官道上的尘土尚未落定,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远处,茶寮的伙计探头探脑,更远处,洛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
秦知夏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获救的感激,甚至没有多少惊魂未定的余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清晰无比的警惕和探究。
她看着白璟瑜,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穿透了周遭尚未平息的嘈杂:
“多谢白小姐援手。”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特制的绳索,扫过白璟瑜平静无波的脸。
“未免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