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柳氏毕竟是继室,有些事,祖母也不好太过插手。她掌着中馈,打理内外,表面上倒也挑不出大错。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几株银杏,新绿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只是这深宅大院,最是藏污纳垢。表面的和气,未必是真和气。暗地里的算计,往往比明刀明枪更伤人。”白老夫人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年纪渐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树大招风,木秀于林……这个道理,你要懂。”
白璟瑜的手指微微蜷缩。祖母的话,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前世,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无人能害她。却不知,人心之恶,往往超乎想象。
“孙女明白。”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白老夫人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清晰的疼惜。“你明白就好。祖母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往后……你要自己多长个心眼。”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沉重。白璟瑜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郑重道:“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白老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夹杂着更多的无奈。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白璟瑜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私印。
白璟瑜双手接过。印章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简洁,印面刻着“静水流深”四字。正是昨夜她在锦盒中看到的那一枚。
“这是祖母嫁妆里的一个田庄,叫‘清水庄’,在京郊南面。”白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地方不大,产出也寻常,胜在清净,庄头老王是个老实人,跟了我几十年了。”
她看着白璟瑜,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你拿着这印信和账册,学着打理。每月庄头会来府里交账,你便见见他,问问庄上的事。收成如何,佃户如何,开支用度……这些琐碎事,看似不起眼,却是立身的根本。”
白璟瑜握紧了手中的印章,那温润的玉质仿佛带着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女人家,在这世上立足不易。”白老夫人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娘家再显赫,终有靠不住的一日。夫家再尊贵,也未必能护你周全。唯有自己手里有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才踏实,腰杆才挺得直。”
这话,说得太透彻,也太悲凉。
白璟瑜抬起头,看着祖母。老人家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那里面藏着几十年深宅沉浮的智慧,也藏着对孙女最深切的庇护与期许。
“祖母……”她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孙女……谢祖母。”
白老夫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谢什么。祖母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往后如何,终究要看你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这田庄的事,不必张扬。柳氏那边……她若问起,你便说是祖母给你练手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她如今心思都在芷兰身上,只要不碍着她的事,暂时不会多管。”
“是。”白璟瑜应下,将印章小心收进袖中。
“好了,去吧。”白老夫人重新端起茶盏,闭上了眼睛,“我也乏了。”
白璟瑜起身,再次福了一礼,轻声道:“孙女告退,祖母好生歇息。”
她转身,脚步轻缓地退出正厅。阳光从廊外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走出寿安堂的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方才厅内那沉郁的檀香气。
袖中的印章沉甸甸的,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清水庄的事。庄头老王……前世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被柳氏寻了由头打发走了。具体是什么事,她记不清了。这一世,她得好好用这个人,这庄子,或许能成为她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据点。
正思忖间,前方转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轻柔的说笑声。
白璟瑜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白芷兰正带着丫鬟春杏从另一条小径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绣蝶恋花襦裙,头发梳成俏丽的双环髻,簪着金丝蝴蝶簪和几朵新鲜的茉莉,整个人娇艳明媚,像一支沾着晨露的鲜花。
两人在游廊拐角处迎面相遇。
白芷兰脸上立刻绽开甜美无邪的笑容:“姐姐也来给祖母请安?真巧。”
“妹妹早。”白璟瑜神色淡淡,点了点头。
白芷兰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她手中——白璟瑜方才从寿安堂出来时,顺手将装着账册的锦盒拿在了手里。
那锦盒虽然普通,但白芷兰显然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