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笑容不变,又叹道:“璟瑜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懂事。说起来,她这般品貌才情,若不是前些年身子弱,怕是提亲的早就踏破门槛了。”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说起来,前几日我听我们老爷提起,七皇子殿下在御前得了夸奖,说是差事办得极妥当,陛下很是欣慰呢。七殿下不仅才学出众,待人更是温和知礼,满洛京谁不夸赞?”
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七皇子周景琰,德妃所出,年已十八,尚未立正妃,确实是洛京贵女圈中热议的人物。柳氏在此刻提起,用意昭然若揭。
李小姐端起面前的蜜酿桂花露,用银勺轻轻搅动着,垂着眼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看白璟瑜,却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边。
白芷兰适时地发出羡慕的轻叹:“七皇子殿下那样的人物,自然是极好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白璟瑜身上。
白璟瑜能感觉到那一道道视线,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还有李小姐那边传来的、带着凉意的压力。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百合熏香,混合着酒菜的气味,以及身边小姐衣襟上淡淡的茉莉香粉味道。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柳氏,声音平稳:“母亲说的是。七皇子殿下天潢贵胄,自然是非常人可比。陛下圣明,殿下们恪尽职守,是我大周之福。”她将话题从周景琰个人,轻巧地拔高到了“皇子职责”和“国家之福”的层面,完全避开了私人评价。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小姐终于抬起眼,看向白璟瑜,细长的眼睛里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白小姐果然知书达理,心怀家国。难怪姑母……哦,我是说,德妃娘娘也曾提起,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是个端庄贤淑的。”
她刻意停顿的那一下,以及那未尽的“姑母”,都是无声的敲打。
白璟瑜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得体,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李小姐谬赞了。德妃娘娘慈晖普照,能得娘娘提及,是璟瑜的荣幸。”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略带好奇的请教,“说起来,今日在座诸位夫人小姐,见识广博。再过不久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诞,宫中必定有盛大庆典。不知各位府上,可已开始预备寿礼了?我年轻识浅,正愁不知该备些什么,才能既不失礼数,又能略表对太后娘娘的敬慕之心呢?”
话题被她突兀又自然地引开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地一变。太后寿宴,是今年洛京城最顶级的盛事,关乎各府体面,甚至前程。谁家不是绞尽脑汁?白璟瑜这一问,立刻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和谈兴。
一位夫人率先开口:“可不是么,正为这事发愁呢。金银珠宝太过俗气,寻常字画又怕不出挑……”
另一位小姐接道:“我母亲打算献上一架双面绣的紫檀木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请的是苏绣最好的师傅,都绣了快一年了。”
“我们家倒是寻了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也精细……”
话题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寿礼的挑选、准备,以及打听来的宫中喜好、往年旧例。柳氏几次想将话题拉回来,却都被兴致勃勃的讨论声盖过。
李小姐捏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盯着白璟瑜,对方却已转过头,认真地听一位伯爵夫人讲述寻找古琴谱的经过,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宴席后半段,便在关于太后寿礼的热烈讨论中度过。白璟瑜偶尔插言,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显出她并非全然不懂,却又姿态谦逊,引得几位夫人多说了不少。柳氏和白芷兰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却不得不维持着场面。
申时初,宴席散去。柳氏亲自将李小姐送到二门轿前,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李小姐才上了轿子。
送走所有宾客,花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残留的香气。侍女们开始默默收拾。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在吩咐丫鬟将几位夫人小姐赠送的小礼物收好的白璟瑜,转身便走。
白芷兰连忙跟上。
回到怡然居内室,柳氏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白芷兰。她坐到榻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地喝了一口,胸口起伏。
“母亲息怒。”白芷兰上前,轻轻为她抚背,“姐姐今日……确实是滑不溜手。”
“滑不溜手?”柳氏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何止是滑不溜手!你看见没有?李小姐那般试探,她四两拨千斤就挡了回去!提起七皇子,她直接扯到什么家国天下!最后还扯到太后寿礼上,引得那群女人七嘴八舌,倒显得她好学又懂事!”
白芷兰蹙着眉:“女儿也觉得奇怪。姐姐从前虽然也端庄,但绝没有这般……这般滴水不漏。倒像是……”她迟疑了一下,“倒像是能看透我们想说什么,提前就备好了说辞似的。”
柳氏眼神阴鸷:“自病了一场,她是真不一样了。李小姐今日回去,必定会跟德妃娘娘说。娘娘若觉得她不堪大用,或是心思太活,七皇子那边……”
“母亲,那我们怎么办?”白芷兰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父亲虽在边疆,可祖母的态度……还有,姐姐若一直这样,我们的计划……”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她滑不溜手,看来得用点别的法子。”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算计,“寿宴是个好机会……”
白芷兰眼睛一亮:“母亲是说……”
“太后千秋,百官命妇、各家贵女都要进宫朝贺。”柳氏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幽暗的光,“那样的场合,众目睽睽,天子眼前,太后驾前……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足以毁掉一个人多年经营的名声,甚至一生。”
她走到白芷兰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动作轻柔,语气却寒如坚冰:“你且去安排。找可靠的人,仔细谋划。务必要让她在太后面前……‘出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白芷兰屏住呼吸,感受到母亲指尖的冰凉,以及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狠绝。她用力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幽光。
“女儿明白。”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沁芳轩的方向,隐约传来丫鬟们收拾碗盏的轻微碰撞声,很快也归于寂静。镇国公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深邃安宁,仿佛白日里的笑语、机锋、暗流,都只是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只有那深宅内里,某些角落酝酿的寒意,正随着渐浓的夜色,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