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就着灯笼的光,快速浏览起来。这卷《京西望江别苑记》显然是一位曾参与或参观过别苑建造的文人所著,记载颇为详细。
文中提到,季知年此人“性喜机巧,尤擅营造”,望江别苑的设计“迥异俗流”,“不重雕梁画栋之奢,而重山水借景之妙,亭台楼阁暗合奇门,回廊曲径隐嵌机关”,“虽为私家园林,然规模格局,几近王侯”。作者感叹,此苑“实乃季氏心血所聚,亦其才智之彰显”。
然而,笔锋一转:“永昌三年秋,季氏忽于苑中失踪,杳无音讯。其家仆遍寻不得,报官亦无果。季氏无子,家业顷刻崩析。官府以‘无主之产’查抄,其田宅、商铺、货殖尽数没入官中。后,先帝念及镇国公白老将军戍边有功,特将望江别苑及京郊相连田庄赏赐白家;另,季氏于江南之盐场、船队等核心产业,则折价售予当时亦从事盐运之秦氏……”
白璟瑜的目光死死盯住“盐场”、“船队”、“秦氏”这几个字。果然如此!秦家当年便是借此机会,吞并了季知年的核心盐业资产,从而一跃成为江南盐商之首!而白家,得到的是一座看似风光、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园林,以及一些田庄。两家的“世仇”根源,竟都系于这座别苑和它神秘失踪的主人!
她继续往下看,想找到关于“季氏手札”或“季先生”的记载,但后面的内容多是描述别苑各个景点的特色,再无涉及季知年失踪细节的笔墨。
她不甘心,又拿起那卷《江南匠作杂记》翻阅。这卷书更杂,记录了各地有名的工匠和他们的代表作。在中间偏后的部分,她看到了一段简短的记载:
“……有匠人言,季公(知年)建望江别苑时,曾延请数位机关大家,于苑中秘设数处藏室,以储紧要之物。开启之法,唯有季公自知。季公失踪后,官府曾遣人细查别苑,欲寻其可能藏匿之账册、契书,然遍寻不得,机关奥秘,终未能解。此说流传于匠作之间,未知真伪。”
藏室!机关!白璟瑜想起母亲手记中提到的“季氏手札”。那手札是否就藏在某处机关之中?所以才会“失踪”?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翻涌的心绪,拿起了最后一卷可能有关的《洛京名园录拾遗》。这卷书类似地方风物志,按区域记载洛京周边的园林。翻到记录京西园林的部分,果然有“望江别苑”的条目,但内容比那卷无封面的《别苑记》简略许多,只是复述了其建造者和归属变迁。
就在她准备合上书时,目光扫过这一条的末尾。
这一页的下半部分,是空白的。但就在最底端,靠近书脊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残缺——像是被人撕去了一角。
白璟瑜心中一动,将灯笼凑到最近。昏黄的光线下,那片残存的纸边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嬷嬷,再近些。”
苏嬷嬷几乎将灯笼贴到了书页上。光线集中,那片薄薄的、毛糙的纸边上的痕迹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是一个印章的残迹,非常模糊,印泥是暗红色的,历经岁月已褪成一种黯淡的褐红。印章的大部分随着被撕去的部分消失了,残留在纸边上的,只有两个勉强可辨的字——
“鹽”、“鐵”。
盐铁!
白璟瑜的呼吸骤然一窒,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她捏着书页的手指瞬间收紧,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
盐铁!
大周立国之本,朝廷财政命脉,也是历代帝王与世家、商贾争夺最激烈的领域!季知年一个商人,哪怕富可敌国,他的失踪,怎么会和代表朝廷最高专营权力的“盐铁”二字扯上关系?
除非……他触及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商业利益,而是足以动摇朝廷盐铁专营根本的秘密?或者,他的失踪,根本就是朝廷力量介入的结果?
母亲手记里,秦望川失踪前夜密晤的“季先生”……季知年?如果季知年当时还在世,并且与秦望川有过密谈,那么他们谈的是什么?是否就是关于盐铁之利的某种秘密?而后,两人先后“失踪”……
先帝将别苑赏给白家,将盐业资产“卖”给秦家,真的是论功行赏和正常变卖吗?还是说……这是一种刻意的安排?将可能藏有秘密的别苑和因此得益而壮大的秦家,一起推到白家的对立面,制造出“世仇”的假象?
“小姐?”苏嬷嬷见她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残印,一动不动,不由担心地低唤了一声。
白璟瑜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春夜的寒意透过衣衫,针一般刺在皮肤上。她缓缓松开手指,小心地将几卷册子合拢,抱在胸前。纸张粗糙的触感,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们该回去了。”
她将《金刚经》和那四卷杂记一起抱起,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踩在灰尘上,比来时更加沉重。灯笼的光晕摇晃着,将她和苏嬷嬷的影子投在两侧高耸的书架上,拉长,变形,如同潜行于知识坟茔中的幽魂。
走出藏书阁,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白璟瑜才感觉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霉味稍稍散去。赵伯默默地锁上门,退回小屋。两个婆子收拾好工具,沉默地跟在后面。
回到揽月轩,打发走婆子,关上房门,室内只剩她和苏嬷嬷两人。烛火明亮,驱散了夜色的深沉。
白璟瑜将《金刚经》放在书案上,却把另外四卷杂记紧紧攥在手里。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洛京城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盐铁……”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季知年的失踪,秦望川的失踪,白秦两家的世仇,望江别苑的机关,母亲被阻止的调查……所有的线索,终于被这两个字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那不是简单的商贾恩怨,不是偶然的失踪事件。
那是一张网,一张由最高权力编织,笼罩了五十年的巨网。而她和秦知夏,乃至白秦两家,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网中的猎物,或者……棋子。
羊角灯被放在窗台上,琉璃罩子里的烛火安静燃烧,将窗棂的格子影子投在地上。白璟瑜的目光落在那些晃动的光影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书卷粗糙的边缘。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