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夫人眼尖,立刻看到了。“你手腕上那是怎么了?”她问道,声音里带上一丝严厉的关切。
厅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白璟瑜的手腕上。
白璟瑜似乎有些慌乱,连忙放下茶盏,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袖口想要遮掩,脸上飞起一抹窘迫的红晕:“没……没什么,祖母。可能就是……春日里花粉多,有些过敏,起了点疹子,不碍事的。”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难为情,仿佛因为这点“不雅”的瑕疵被长辈看见而感到羞愧。
她越是遮掩,越是显得真实。
白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过敏?可请大夫瞧了?”
“瞧过了,”白璟瑜连忙道,“大夫也说可能是花粉或尘螨所致,开了些外敷的药膏,让孙女少去花草多的地方,衣物被褥勤换洗晾晒就好。”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许是孙女病后体虚,比旁人更敏感些。”
“病后体虚”四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白老夫人心里。她看着孙女苍白的小脸,半旧的衣裳,手腕上那点碍眼的红疹,再对比旁边柳氏母女光鲜亮丽的打扮,心中那杆本就有些倾斜的天平,不由得又动了一动。
柳氏掌家,璟瑜是嫡长女,病了一场,份例用度可有短缺?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这过敏……是真的花粉过敏,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很难再按下去。
白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对身边侍立的心腹嬷嬷吩咐道:“去把我妆匣里那盒宫里赏的舒痕膏拿来。”
那嬷嬷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剔红牡丹纹圆盒,打开来,里面是莹白如玉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草药香气。
“这是去岁太后娘娘赏的,说是对皮肤上的红痕疹子有奇效,且不留疤。”白老夫人将盒子递给白璟瑜,“你拿去用吧。女儿家的肌肤,最是紧要,仔细些。”
白璟瑜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盒身,心中一定。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作伪,而是想起了前世祖母在她被污蔑时也曾有过的一丝回护,虽最终未能改变什么,但那点温情,在冰冷的深宫中,是她偶尔取暖的回忆。
“谢祖母赏赐。”她声音微哽,深深福了一礼。
柳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那舒痕膏她认得,是真正的御用贡品,极其难得,老夫人自己都舍不得常用,如今却轻易赏给了白璟瑜!而且,白璟瑜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云霞锦可能有问题,只说是自己花粉过敏,体虚敏感,反而更惹老夫人怜惜!她的算计,不仅落空,还让白璟瑜平白得了好处!
白芷兰更是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甜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凭什么!那舒痕膏她眼馋了好久,祖母都没给,如今却给了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
请安又说了些闲话,便散了。
白璟瑜捧着那盒舒痕膏,带着苏嬷嬷和春桃,缓步走出寿安堂。春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封的冷静。第一步,成了。
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白芷兰娇脆的呼唤:“姐姐,等等我!”
白璟瑜停下脚步,转过身。
白芷兰快步追上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在寿安堂里的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她亲热地挽住白璟瑜的胳膊,凑近她耳边。
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扑面而来。
白芷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亲昵得近乎诡异:“姐姐,方才人多,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白璟瑜侧头看她,眼神平静:“什么事?”
白芷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暧昧:“七皇子殿下……前儿遇见我,特意让我带话问候姐姐呢。”
白璟瑜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瞬间压下了心头翻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恨意与恶心。
白芷兰却恍若未觉,继续用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语调说道:“殿下说,他新得了一方上好的古法徽墨,墨色乌润,香气清雅,知道姐姐素来雅擅书法,想邀姐姐得空时,过府品鉴呢。”她顿了顿,抬眼观察着白璟瑜的表情,补充道,“殿下还说,姐姐落水受惊,他一直挂念着,只是不便亲自探视。”
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远处传来丫鬟仆妇隐约的走动声和低语。
白璟瑜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被前世的记忆狠狠撕扯——那些看似风雅的邀约,那些温柔体贴的话语,那些藏在锦绣华服下的算计与利用,是如何一步步将她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良久,她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微微发麻。她看向白芷兰,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极浅、极淡,却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是吗?”她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异样,“妹妹替我谢过殿下挂怀。”
然后,她轻轻抽回被白芷兰挽住的手臂,转身,朝着揽月轩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
春日微风拂过,扬起她藕荷色旧衣的衣角,也吹散了身后白芷兰脸上那抹混合着疑惑与不甘的甜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