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五岁,刚刚及笄不久的白璟瑜。
镇国公府嫡长女,洛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兼才女,祖父疼爱,父亲虽常年戍边却也记挂,本该拥有锦绣前程的……曾经的她。
白璟瑜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她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永昌十八年的春日晨光。
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黄鹂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远处隐约传来仆妇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一切都充满了安宁祥和的生机。
永昌十八年……春……
她及笄礼后的第三日。
白璟瑜死死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里。巨大的眩晕感和荒谬感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是梦。
那冰冷刺骨的井水,那窒息绝望的痛苦,那刻骨铭心的仇恨……都不是梦!
她回来了。
从永昌二十三年的寒冬枯井,回到了永昌十八年的明媚春日。
回到了她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小姐,您是不是魇着了?脸色好难看。”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扶她回床上,“您昨日落水受了寒,夫人特意吩咐让您多歇息,还让人炖了上好的血燕粥,说是给您压惊补身。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落水?
白璟瑜混沌的脑海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是了,及笄礼后第二日,她与白芷兰在府中花园的湖边赏鱼,白芷兰“不小心”滑倒,慌乱中扯住了她的衣袖,两人一同跌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中。她被救起后便感染了风寒,昏沉了几日。
前世,她只当是意外,甚至觉得连累了“妹妹”落水,心中愧疚。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白芷兰和柳氏设计的第一步!既让她病弱,方便后续下药控制,又能在父亲和祖父面前营造她们母女细心照料、姐妹情深的假象!
而今日,这碗“特意关照”的血燕粥……
白璟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冷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柔弱,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后的憔悴。
“嗯,是有些魇着了。”她声音微哑,任由春桃扶着她坐回床边,“许是落水受了惊。粥……端来吧,我也有些饿了。”
“是,小姐稍等。”春桃见她似乎平静下来,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白璟瑜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窗外明媚的春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开来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冷死寂。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多宝阁上摆着父亲送的玉雕骏马,母亲留下的翡翠屏风(如今已被柳氏以“睹物思人伤身”为由,换成了次一等的),梳妆匣里那些她曾经珍爱的首饰……这一切,都曾是她的牢笼,是她天真愚蠢的见证。
前世十年,冷宫煎熬,枯井殒命。
那些背叛、折辱、绝望、仇恨……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她曾经柔软的心肠寸寸凌迟,又用血与火重新锻造。
如今,这具十五岁的躯壳里,住着的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渴求亲情与爱情的镇国公府嫡女白璟瑜。
而是从地狱爬回来,誓要饮仇人之血、食仇人之肉的……复仇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