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个间隙,赵继又扭过头,朝那个背影望去。
同事在旁边喊:“赵继,拿铁好了没?”
“马上。”
她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拿起小钢杯,倒入冰凉的鲜奶后,猛地拧开蒸汽阀,“呲——”的一声尖锐嘶鸣,牛奶开始在杯中剧烈旋转。
她将打发好的奶缸微微倾斜,让光滑的奶泡冲入咖啡液中。
手腕轻摆,有点抖,白色的奶沫在深褐色的咖啡上推开一小片云朵,她的手一向很稳,但这次拉出的形状却不是那么完美。
热拿铁做好了,放在取餐台上,叫了号。
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吧台前,端走了那杯赵继亲手做的热拿铁,轻轻放在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端起咖啡,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后,并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冒着热气的陶瓷杯放在手心里捧着,像捧着什么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赵继看见了她的这个动作,就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2018年,赵继还在宁泽市鄄祥县。
那时候她十七岁,奶奶刚刚离世,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奶奶留下的那台老旧的织布机,笨拙地投梭、打纬,织布机发出断断续续、并不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赵继的奶奶叫刘爱锦,做了一辈子的鲁锦织布女工。
奶奶还在世时,织布机的声音总是规律的,既不是单纯的噪音,也不是刻意的音乐,在安静的乡村里,总是能传得很远很远,那是赵继小时候最喜欢的声音。
是她最爱的奶奶与木头还有棉线共同奏响的交响乐。
那年赵继还在读高三,学习不错,在县里的一中上学,学校是寄宿制的,每星期才能回家一次。
年初的时候,奶奶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差,一夜之间连床都起不来了,赵继请假在家照顾她,奶奶让她去上学,她不听,非要带奶奶去医院。
可是,像她们这种家庭,哪有钱去看病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各退一步,从县医院拿了药,奶奶在家养病,赵继就在家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奶奶。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照顾,奶奶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有时候刘爱锦躺在床上,心里还总是惦记着那匹她织了一半的布,嘴里老是念叨着:“等我好点了,就把剩下的那些织完。”
可天不遂人愿,直到最后赵继也没有等来奶奶痊愈的那一天。
4月11日清晨,她早早起床去给奶奶做饭、喂药。
而奶奶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吃药,而是让她把碗放在一边,颤巍巍地拉住了赵继的手。
她让赵继扶她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话。
赵继不想听,她哭着让奶奶吃药,她说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可这时奶奶连说话都已经口齿不清了,操着浓重的鄄祥县方言,费力地安慰着赵继:
“俏俏乖,别哭……别哭我哩乖儿嘞……”
俏俏是奶奶在她很小的时候给起的小名,只有奶奶一个人这么喊她,独属于祖孙两人之间的称呼。
“奶奶……”赵继胡乱抹了一把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