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川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没有家人照片,没有茶杯水渍,没有烟灰缸,没有奖章摆台,甚至连书架上的书都像按统一规格摆放过。左侧一排政策文件,右侧一排案例汇编,中间几本心理干预与公共危机管理教材,书脊干净,像从未被翻开。窗台上没有绿植,桌角没有纸镇,笔筒里三支黑色签字笔高度一致。许知衡站在办公桌前,忽然想到沈闻檀的工作室。沈闻檀的桌上永远是乱的,却乱得有生命。玻璃瓶、试香纸、旧书、花枝、写到一半的卡片、没喝完的冷茶,所有东西都带着她存在过的痕迹。赵临川这里正相反。他把自己从房间里抹掉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气味都不留下,就不会被轻易证明来过哪里。
赵临川把文件袋推到桌边后,没有催她。
他很擅长等待。
这种等待不是耐心,而是一种控制。别人催促你时,你会本能抵抗;别人安静等你时,你反而会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许知衡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文件袋,像看一只趴在桌上的白色动物。它没有呼吸,却在诱她靠近。
“你可以打开。”赵临川说,“里面是复印件,原件不在这里。”
许知衡问:“原件在哪?”
“封存。”
“谁封存?”
赵临川笑了一下:“知衡,你现在没有调阅权限。”
“我今天不是以主办身份来的。”
“所以更没有。”
许知衡抬眼:“那您为什么给我看?”
赵临川靠回椅背。他年近六十,头发整理得很整齐,眼角有细纹,神情温和,声音也温和。若非白塔这条线一步步把他推出来,任何人见到他,都很难把他和罗音、韩述、苏停云、焚香木、后补销毁记录联系起来。他不像黑暗本身。他更像一盏开在黑暗里的灯,告诉你不必害怕,路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因为我不希望你继续被沈闻檀牵着走。”赵临川说,“有些事,你应该从完整材料里知道,而不是从她的暗示、香气和情绪里知道。”
许知衡说:“完整材料也可能被处理过。”
赵临川微微叹息:“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她。”
“这是事实判断。”
“是吗?”赵临川看着她,“还是你终于愿意相信,一个调香师比你父亲、比组织、比当年的专业评估更可信?”
许知衡沉默。
赵临川没有提高声音,却每一句都落得很准。他不需要骂沈闻檀,也不需要威胁许知衡。他只要把几个词摆出来:父亲,组织,专业评估。每一个词都曾经构成许知衡的世界。她是被这些词养大的。父亲教她正义,组织教她秩序,专业评估教她什么证词可以被采信。沈闻檀则是另一个系统里的东西:气味、直觉、痛苦、私情、反复回来的旧案。赵临川知道她最深处的裂缝在哪里。他要她重新相信过去那个“正确”的自己。
许知衡终于伸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心理评估复印件。
封面上写着:
白塔事故相关人员心理状态评估表。
受评估人:许知衡。
评估人:罗音。
日期:白塔火灾后三日。
许知衡的手指停住。
火灾后三日。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在白塔事故后远远看过照片,听过父亲和同事谈论,只参与了后续某些材料整理。可这份评估表显示,她在火灾后三天接受过罗音的心理评估。
她往下翻。
前几页是标准表格,睡眠情况、情绪反应、应激状态、记忆完整度、自我判断能力。许知衡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冷。罗音的字迹整齐,语气专业,像第一卷咨询室里那种过分干净的白。记录里写:受评估人对火灾相关画面存在强烈回避;对“三楼”“门”“敲击声”等词汇出现明显躯体反应;多次否认进入三楼区域,但在引导性回忆中出现自相矛盾片段;建议暂停其接触白塔事故相关材料,避免进一步刺激。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补充:
“受评估人对关键现场存在主动回避与外部暗示痕迹。其证词不宜直接采信,但可作为后续稳定处理对象。”
稳定处理。
许知衡盯着这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那杯没有喝过的水摆在桌上,像一只很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