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檀的名字,在系统里很干净。
许知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资料。
沈闻檀,女,三十二岁。调香师。独立香氛品牌“闻川”创始人。出版过两本犯罪悬疑小说,一本销量不错,一本评价很极端。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行政处罚,没有明显经济纠纷。社交关系简单到近乎可疑,公开活动少,采访极少,常年在城市南区一间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办公。
档案干净,履历干净,照片也干净。
证件照里的沈闻檀穿白色衬衣,黑发压在肩后,眼睛看向镜头。她不像一个会出现在谋杀现场附近的人。她甚至不像一个活在现实里的人。照片过于端正,反而显得像某种经过剪裁的假象。
许知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灯光冰冷,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凌晨的警局像一台低速运转的机器,有人端着咖啡走过,有人靠在椅子上补眠,打印机在角落里吐出纸张。每个人都习惯了死亡成为工作的一部分,习惯了把一个人的终点拆成时间、地点、关系、动机和证据。
只有气味不习惯被拆解。
白麝香的检测报告还没出来,但技术人员已经在证词纸上发现异常。纸张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有微量香精残留,附着方式很稳定,不像是不小心沾上,而像是被人特意浸润过。
“不是普通喷洒。”技术员说,“更像是制香过程里使用的载体浸染。纸吸收得很均匀,味道不会很快散掉。”
许知衡问:“能确定香精来源吗?”
“要比对。市面上白麝香香型太多,合成麝香成分复杂。普通人闻起来差不多,实验室里看就全是不同指纹。”
“尽快。”
技术员走后,秦照夜推门进来,把一份初步尸检意见放到桌上。
“罗音死亡原因初步倾向于药物作用引发的呼吸抑制,具体成分还在做毒检。她生前没有明显反抗痕迹,说明要么她认识凶手,要么她在失去意识前没有察觉危险。”
许知衡翻开报告。
“杯子?”
“两个杯子都送检了。空杯子上有死者指纹,另一只杯子目前没有明显有效指纹,擦过。”
“访客记录?”
“诊所前台说,罗音昨晚确实预约了一个私人咨询,没登记姓名。前台下班前还问她要不要留人,她说不用,是旧客。”
许知衡抬眼:“旧客。”
“对。”秦照夜靠在桌边,“罗音主做创伤后心理干预,旧客不少。但能让她删除预约记录、深夜单独接待的,不会是普通旧客。”
她停顿一下,像是不经意地问:“沈闻檀以前是她的来访者?”
许知衡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
“资料显示,白塔事故后,沈闻檀接受过罗音的心理评估。”
“评估结果?”
“创伤后应激反应,记忆混乱,陈述不稳定,不具备完全证言可信度。”
秦照夜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这话真方便。一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诊断她记忆混乱。”
许知衡没有接话。
秦照夜看着她:“你不觉得这份评估本身就有问题?”
许知衡合上报告:“所以要查。”
“查罗音,还是查沈闻檀?”
“都查。”
秦照夜没有再逼问。她知道许知衡在回避某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罗音当年的心理评估有问题,那么白塔旧案的结论也可能有问题。如果白塔旧案有问题,很多人的干净履历都会变脏。死者、证人、警方、家属,还有许知衡自己。
因为许知衡的父亲许正廷,是当年白塔事故调查组的副组长。
这一点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轻易说出来。许正廷后来因公殉职,被追授荣誉,照片至今还挂在市局荣誉墙上。那是一张正气凛然的脸,眉骨端正,眼神温和,像所有宣传栏里被岁月镀亮的人。
许知衡很少看那面墙。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怀念。她只是觉得照片会骗人。活人会变化,死人不会,于是死人永远停在最适合被纪念的那一刻。
早上七点,外勤传回消息。沈闻檀的工作室没人。门锁完好,监控拍到她昨晚九点四十离开工作室,十一点左右出现在罗音诊所大楼地下车库,凌晨零点二十三分离开。之后她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出现于常去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