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期中考试的硝烟刚刚散去,空气里便浮起一层微妙的躁动。蝉鸣比往年更早地喧嚣起来,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依旧在青石地面上铺开那片流动的星河,只是光影似乎更浓稠了些,带着初夏特有的、令人微醺的暖意。
柳兮和夏随的“共生”模式,在这个学期愈发显得理所当然。她们的座位在教室中间靠窗,那是全班光线最好的地方。夏随的数学细胞虽然依旧“阵亡”,但在柳兮不动声色的“镇压”下,倒也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早读课上,英语老师正领读着冗长的课文。夏随的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小鸡,眼皮沉得几乎要黏在一起。昨晚为了那张永远做不完的物理卷子,她又熬到了凌晨。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适时地伸过来,轻轻托住了她即将磕向桌沿的额头。
夏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柳兮清冷的侧影。她坐得笔直,课本竖在面前,另一只手却从桌下悄悄探来,将一颗冰凉的薄荷糖塞进夏随汗湿的掌心。指尖无意擦过,带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醒了?”柳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朗朗书声吞没,“去洗把脸。”
夏随含住糖,清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混沌。她冲柳兮皱了皱鼻子,蹑手蹑脚溜出后门。回来时,课桌角上多了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柳兮清峭的字迹:“补补脑。”
这种无声的照拂,早已渗进她们相处的每一道缝隙。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点触碰,彼此便心领神会。
午后的林荫道,依旧是老地方。姜可夏和陆锦州已经到了。陆锦州正笨拙地挥着手,试图驱赶姜可夏裙摆上的一只小飞虫,动作大开大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小心翼翼。
“哎呀,陆锦州你别乱挥,裙子要皱了!”姜可夏笑着躲闪,手里却递过去一块精巧的三明治,“喏,我妈做的,要尝尝吗?”
“先不用,我还有面包。”陆锦州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脸微微发红,目光却黏在那片向日葵般的裙摆上,怎么也挪不开。他和姜可夏自幼相识,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里,不知何时已悄悄蔓生出名为“喜欢”的藤须。他可以对旁人嬉笑怒骂,唯独在姜可夏面前,所有勇气都化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明亮。
林时远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摊着一本诗集,目光却不时飘向这边。他像一位温和的旁观者,静静看着少年少女的嬉闹,唇角噙着一抹淡而又淡的笑意。
“柳兮!夏随!”姜可夏眼尖,朝牵手走来的两人挥手。
夏随一屁股跌进长椅,顺势将脑袋歪在柳兮肩上,整个人像化开的麦芽糖,黏糊糊地贴着:“热死了……小柳兮,扇扇风。”
柳兮无奈地摇摇头,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柄素面折扇。她轻轻展开,手腕匀匀地摇动,一下,又一下。微风拂过夏随汗湿的额发,也拂过柳兮低垂的睫羽。阳光在她们交叠的影子里跳跃,夏随闭着眼,嘴角翘起满足的弧度;柳兮则垂眸看她,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柔光。
“你俩真是……”姜可夏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走到哪儿黏到哪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夏岁相随’啊。”
“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夏随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仍闭着,手却在桌下悄悄勾住柳兮的小指,“小柳兮,你说是不是?”
柳兮没应声,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握紧。那力道,便是最好的应答。
陆锦州坐在一旁,捏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目光在姜可夏和夏随之间悄悄游移。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甜,既羡慕夏随和柳兮那般坦荡的亲昵,又为自己那份只能藏在心底的悸动感到些许怅然。他偷偷瞥向正说笑的姜可夏——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陆锦州慌忙低头,假装研究瓶盖上的纹路,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下周生物实验课,我们一组吧?”夏随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道,“我和柳兮一组,你们三个凑一凑?”
“行啊。”姜可夏爽快应下,“正好我和陆锦州、林时远商量方案。”
林时远合上书走来。他目光掠过众人,在柳兮与夏随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温和开口:“实验课题是‘植物细胞的质壁分离’,要用洋葱。柳兮对气味不敏感,夏随好像会流泪。”
“啊!对!”夏随哀嚎一声,“我最怕切洋葱了,一碰就眼泪汪汪,简直像演苦情戏!”
“那我来切。”柳兮平静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记录数据就好。”
“柳兮你最好!”夏随瞬间变脸,抱住柳兮的胳膊蹭了蹭,“你是我的专属英雄!”
陆锦州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又望了望正低头思忖步骤的姜可夏,心里忽然窜起一股冲动。他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那个姜可夏,实验课的洋葱我来带!我家楼下菜市场新进的,皮薄好切!”
姜可夏诧异地抬眼:“啊?不用麻烦,谁带都一样。”
“不麻烦!必须我带!”陆锦州急急摆手,脸涨得更红,“我力气大,切得快!保证不让你流眼泪!”说完才觉失言,慌慌张张补了一句,“我是说,不让你和夏随流眼泪!”
姜可夏怔了怔,扑哧笑出声来。那笑容像阳光劈开云层,明亮又晃眼:“好呀,那就辛苦我们的‘大力士’陆锦州同学啦。”
“不辛苦!不辛苦!”陆锦州嘿嘿傻笑,心里像漫开一汪蜜,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柳兮和夏随。柳兮正用纸巾轻拭夏随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晨露。陆锦州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这样名正言顺地照顾姜可夏,该多好。
日子便在这样细碎的日常里缓缓淌过。期中家长会成了一个小插曲。夏随妈妈对着成绩单上几处刺眼的红叉叹气,柳兮的父母则一如既往地温和,对女儿的成绩表示欣慰,也不忘鼓励夏随不要气馁。
“柳兮,你可得帮阿姨盯紧夏随呀。”夏随妈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再这么混,以后考大学可怎么办?”
柳兮端坐一旁,神色平静而坚定:“阿姨,我会陪着她的。我们一起努力。”
夏随在旁边悄悄吐舌,却在桌下紧紧握住柳兮的手。那一刻,心里翻腾的焦躁莫名平息下去。只要柳兮在,再难的题、再糟的成绩,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转眼五月,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学校组织“五四”文艺汇演,姜可夏作为文艺委员,忙得脚不沾地。陆锦州自告奋勇加入后勤组,美其名曰“搬道具”,实则只为离姜可夏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