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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的开始(第2页)

“自今日起,本宫摄政监国,代行天子事。年号——承安。”

承安。承长姐遗愿,安天下苍生。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山呼千岁。三万禁军收刀入鞘,刀锋入鞘的铮鸣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太和殿上空久久回荡。

江御琼转过身,面向太和殿,迈出了登上丹陛的第一步。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没有人看得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的微颤。从五岁那年冬天到现在,她走了整整二十八年,才从那个看叶凌虚舞剑的小姑娘,走到了这里。

可她没有回头。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回头了。

承安元年,五月初十,江御琼以公主之身摄政监国,开大梁立国百年来之先河。史官在实录中写道:“二公主御琼,承天命,安社稷,百官归心,万民景仰。是日,天朗气清,景阳钟鸣九响,禁军三万列阵宫门,刀光如雪,旌旗蔽日。实乃天命所归,国运所系。”

第十三章新朝

承安元年,五月。

江御琼摄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封功臣,不是清洗异己,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为废太子以庶人之礼下葬。

当她在朝会上说出这个决定时,不少大臣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周衍第一个出班反对,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愤懑:“殿下,废太子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按律当以罪人之礼薄葬。殿下以庶人之礼葬之,何以告慰忠烈长公主在天之灵?何以告慰那些被废太子残害的忠良?”

江御琼坐在龙椅侧首的珠帘之后,声音平静而笃定:“周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废太子之罪,罪在自身。但他毕竟是江氏血脉,是先帝骨肉。以庶人之礼下葬,既不辱没江氏宗庙,亦不宽纵其罪行。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周衍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珠帘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位新主,不是他能左右的。二公主还是二公主的时候,他从旁辅佐,出谋划策,她是他的盟友。可如今二公主已经是摄政监国,她是君,他是臣。君臣之间,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他若再说下去,就不是犯颜直谏,而是不识抬举了。

“臣……遵旨。”周衍低下头,退回了队列。

退朝后,江御琼留下了叶凌虚。两个人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春末的御花园繁花似锦,牡丹开得正盛,芍药含苞待放,池中的锦鲤在荷叶间游来游去。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殿下为何要给废太子留体面?”叶凌虚问。她的语气很淡,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好奇。

“不是给他留体面。”江御琼弯腰折了一枝白芍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是给天下人看。他毕竟做过太子,若我连他的尸骨都不放过,天下人会说我刻薄寡恩。新朝初立,人心未定,不能给人留话柄。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容的时候要容。阿虚,杀人见血不是最好的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

叶凌虚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江御琼身上,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凌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保护的小姑娘了。她在迅速地成长,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君王。那种成长的速度快得让人心疼。

“殿下越来越像孝贤皇后了。”叶凌虚说。

江御琼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阿虚见过我祖母?”

“臣哪有那个福分。”叶凌虚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孝贤皇后驾崩时臣还没出生。只是从小听父亲说起,说孝贤皇后是个极厉害的女人,手段高明,心思深沉,可对身边的人极好。父亲说,那是个让人又敬又怕又忍不住想亲近的人。臣觉得,殿下身上有她的影子。”

江御琼沉默了一瞬,然后将那枝白芍药插在了叶凌虚的衣襟上。花瓣擦过银甲的边缘,像一朵落在雪地里的云。

“那阿虚是敬我,怕我,还是想亲近我?”

叶凌虚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御琼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衣襟上那朵芍药,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里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诚实得近乎笨拙的话。

“都有。”

江御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笑了。那笑意不是朝堂上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而是当年在文华殿外,五岁的二公主第一次看到叶凌虚舞剑时的笑。清澈,明亮,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那是叶凌虚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笑容。

“阿虚,这世上能让我笑的人不多。”江御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一阵春风,“你是唯一一个。从五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叶凌虚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晨风吹过御花园,吹落了枝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朵白芍药上。她伸手按了按衣襟上的花,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与江御琼并肩走进了那片繁花深处。

五月下旬,摄政公主的第一次大封功臣。

满朝瞩目。这是新朝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布局——谁上谁下,谁升谁降,直接决定了接下来数年朝堂的权力格局,也决定了哪些势力将得势,哪些势力将衰落。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竖起耳朵等着圣旨颁布的那一声高唱。

叶凌虚加封太傅,位列三公之首,赐金印紫绶,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她一人之下的地位就此确立,再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半分。

赵衍封镇北将军,接替叶凌虚掌管北境军,替朝廷守好北大门。这个跟随叶凌虚多年的副将从此独当一面。

沈渡封安远侯,食邑三千户。那个在草原上救出长公主、脸上被弯刀削去半边面皮的斥候校尉,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他脸上的伤疤太深,笑起来总是歪着嘴,让人看了心里发怵,可没有人敢小瞧他。他是拿命拼出来的爵位,每一寸都是用鲜血和刀锋换的。

顾秉文升任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文官中的清流由此归心,士林上下无不称颂。

周衍继续担任御史中丞,兼领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太子时代就被压在御史台的老臣,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春天。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熟悉他的人都说,周大人走路都比以前快了。

蜀王江承恪依其本人生愿,就藩西南,加封镇南王,节制西南诸州,世袭罔替。他离京的那一天,江御琼亲自送出南城门。兄妹二人在城门口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远远望见蜀王最后跪下来叩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风沙卷过官道,将那个挺拔的身影渐渐吞没在远方。江御琼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风吹动了她的衣袍和发间的莲花玉簪。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宫人开始不安。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进了那座她再也无法离开的宫城。

而在所有封赏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功臣,而是一个死者。

江御琼追封忠烈长公主江绮年为“护国忠烈长公主”,谥号“昭烈”,以皇后之礼重建陵寝,配享太庙。长公主的灵柩从原来的墓地迁入皇陵,与历代帝后同享香火。迁陵那天,满城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白衣素幡铺满了十里长街。皇后王氏在陵前哭得晕了过去。江御琼跪在长姐的灵位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香。她的手很稳,火焰没有一丝摇晃。

“长姐,”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是我们为你赢回来的。你的名字会刻在太庙的石碑上,千秋万代,受人供奉。没有人再敢说你是‘和亲公主’,你是‘护国忠烈长公主’。这个国家欠你的,我替它还给你。”

香烟袅袅升起,绕梁不绝。殿外,叶凌虚按剑而立,默默守护着这个庄重的时刻。她的目光透过缭绕的青烟,落在灵位前那个脊背笔直的身影上,眼底有光在闪动。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殿门外,替她的小姑娘守着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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