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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第2页)

“下一步,等蜀王进京。”江御琼放下茶盏,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蜀王在封地待了五年,手里有兵,心里有怨。太子当年夺了他的兵权,这笔账,他不会忘的。”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周夫人听了,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不可测。

送走周夫人后,江御琼独自坐在花厅里,翻开了那本《盐铁论》,却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五年前,长姐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她们常常坐在这棵海棠树下说话。长姐会给她讲历史上的那些女人——吕后、武则天、萧太后。讲她们如何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讲她们的手段、心计、胆魄。那时候她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长姐讲的故事比先生讲的要有趣得多。

现在她懂了。

长姐教她的不是历史,是生存。长姐早就看透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要么被吃,要么吃人。没有第三条路。长姐选择了被吃,用自己的血肉给妹妹铺了一条路。而她这个做妹妹的,必须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最高处,走到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们当成祭品的地方。

江御琼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书页上有一行字,是盐铁会议上桑弘羊说的话——“治大国若烹小鲜。”她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烹小鲜要文火慢炖,急不得。她现在有的是耐心。

她和太子不一样。太子急于求成,以为名分就是一切。可名分不过是写在纸上的东西,真正能让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从来不是名分。是人。是人心。是每一个握着实权的人,愿不愿意站在你身后。太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来教他。

等蜀王到了,这盘棋就活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蜀王江承恪抵达京城。

他的仪仗从南城门入城,绵延数里,甲胄鲜亮,旌旗蔽日。蜀王的卫队个个精悍,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步伐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蜀王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比皇帝多了一股肃杀之气——那是常年在军中磨砺出来的气质。与养尊处优的太子相比,他身上多了一种只有真正打过仗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

按照礼仪,藩王入京需先觐见皇帝。可蜀王进城之后,第一站没有去皇宫,而是去了忠烈长公主的陵前。

他在陵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件事是临时起意,没有任何人提前通报。可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说蜀王重情重义,长公主与他虽非同母,却是他唯一敬重的姐妹;有人说蜀王是在收买人心,刻意塑造形象;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在心里掂量着蜀王这一跪的分量。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写字。

听完探子的禀报,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迹,将写了半篇的《兰亭序》毁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那张毁了的字,沉默了很久。

“蜀王和叶凌虚,是不是旧识?”他忽然问。

幕僚愣了一下:“蜀王镇守西南,叶凌虚常年在北境,两人似乎并无交集……”

“他们是一起打过的。”太子打断了他,声音沉得发冷,“五年前西南夷叛乱,叶大将军率部平叛,蜀王以藩王身份协理军务。叶凌虚随父出征,在军中待了半年。那半年里她和蜀王有没有交情,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迹。

“派人去查。”他说,“查他们在军中的时候有没有来往。另外,盯住椒房殿。蜀王进京后一定会去见二公主。长姐生前最疼的就是她,蜀王看在这份上,也会去椒房殿走一趟。”

太子猜得没错。蜀王确实在入宫觐见之后便去了椒房殿,而且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着整整一车礼物,以吊唁长公主的名义,大大方方地进了椒房殿的门。

可太子不知道的是,蜀王此行的目的,远不止吊唁那么简单。

椒房殿花厅,茶已经换了两壶。

江承恪坐在江御琼对面,端着一盏龙井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久未谋面的妹妹。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躲在长姐身后探头探脑。如今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能有的了。

“五哥。”江御琼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而柔和,“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江承恪放下茶盏,目光微沉,“阿琼,长姐的灵柩回来时,我在蜀中为她设了灵位。你那些日子,受惊了。”

江御琼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太子把你软禁在椒房殿的事,我知道。”江承恪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父皇要把你送去和亲的事,我也知道。阿琼,五哥没能护住长姐,至少……至少你,五哥想护。”

江御琼抬起头,目光与江承恪对上了。兄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沉默了片刻。

“五哥的心意,阿琼明白。”江御琼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可阿琼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只知道哭的小姑娘了。如今有叶将军在,五哥的兵在西南,若能南北呼应……”她顿了顿,“长姐的仇,就不只是报在乌桓人身上。”

江承恪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着,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茶盏里的水微微荡着涟漪。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长公主的死,乌桓人是凶手,可那些把她送去草原的人呢?他的父皇,他的皇兄,那些在朝堂上大义凛然地主张和亲的大臣们——他们手上就没有血吗?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不急。”江御琼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碧绿的茶水从壶嘴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五哥先享受几天京城的繁华。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做。”

江承恪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倒像是一个握惯了刀的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姐若是能看到此刻的阿琼,大约会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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