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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许诺(第2页)

“殿下这是何苦!”嬷嬷的眼眶红了,“长公主在天有灵,见您这样,也要心疼的……”

“嬷嬷。”江御琼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没事。长姐回家了,我高兴。”

嬷嬷愣住了。她看着二公主脸上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明亮,看不出半分勉强。可嬷嬷在这深宫里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笑,也见过太多人哭。有时候笑得越真的人,心里的窟窿越大。

江御琼从嬷嬷手里接过剑,用袖口仔细擦去剑身上的雪水,然后收剑入鞘,姿态从容而端方。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廊下那株老梅时停了一步,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

“替我送给长姐。”她把花枝递给嬷嬷,“送到灵堂里,放在她旁边。”

长公主的灵柩是在腊月初七抵达京城的。

距离叶凌虚许下的三月之期,只剩下了最后五天。

满城缟素。从北城门到宫门,十里长街,白幡如林。京城百姓自发地跪在道路两旁,为这位用性命守护了边境四年安宁的公主送行。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天还没亮就有人带着香烛纸钱出门了。卖白布白幡的铺子把积了多年的存货都卖空了。

灵柩入城的那一刻,有人放声大哭,有人默然垂泪,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跪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兵士们卸了甲胄,一身素衣,抬着那口沉甸甸的棺椁,脚步齐整而缓慢。棺材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漆面乌黑光亮,上面覆着一面凤凰旗,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拂动。

江御琼站在城楼上,穿着最隆重的公主礼服,发间簪着那支莲花玉簪。她的面色很平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口棺椁从城门缓缓入城。那棺椁在队伍的最前方,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行列,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

长公主是她的胞姐——不,不是同胞所出,却比同胞更亲。她是吃长公主的酥酪长大的,是穿长公主的旧衣裳长大的,是枕着长公主的胳膊听故事长大的。宫里人人都知道,二公主和长公主感情最好,好到二公主小时候哭闹,连皇贵妃都哄不住,只有长公主来了她才肯停。

可现在,她的长姐回来了,躺在一口木头匣子里。

她却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棺中人的长眠。

知道的人明白,那是一种悲恸到了极致之后才能呈现出的平静。不知道的人暗自咋舌,觉得这位二公主当真是铁石心肠。

没有人知道,她的袖子里藏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有一句话——“长姐不悔。”

长姐不悔。所以她也不哭。哭是给后悔的人准备的。她不后悔,她只有恨。恨那些人,恨这座城,恨那张龙椅上坐着的,她的亲生父亲。

队伍行至宫门前,礼官高唱祭文。江御琼从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跪下,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每一次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有声。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沾着石板上的残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椁上那面凤凰旗。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长姐。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背,转身面向百官。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伤面孔,那些或明或暗的复杂神色,那些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的目光。

“长公主为国捐躯,忠烈可昭日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宫恳请父皇,追封长公主为忠烈长公主,以王侯之礼厚葬皇陵。另,长公主之子阿恒,追封安乐侯,与其母合葬。”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长公主嫁的是乌桓可汗,生的孩子是乌桓人的种。给这样一个孩子追封侯爵,未免太过。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互相对视使眼色。

江御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有哪位大人觉得不妥?”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官员,声音依然平静而温和,“长公主为国和亲,忍辱负重四载,最后为国殉节。她的孩子,也是我江氏血脉。若是哪位大人觉得不妥,不妨上前来说。”

没有人说话。殿前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卷起雪粒的簌簌声。

最终,皇帝江衍准了二公主的奏请,追封长公主为忠烈长公主,其子阿恒追封安乐侯,以王侯之礼合葬皇陵。圣旨颁下的那一刻,满城百姓伏地痛哭,山呼“长公主千岁”的声音震动了整座京城。

而在那震天的哭声中,江御琼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灵柩入土后的第二天,距离三月之期还剩四天。

江御琼在椒房殿中收到了第二封信。送信的依然是那个圆脸的小内侍。这回他似乎不那么紧张了,把竹管塞进食盒夹层时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完成一件很了不起的秘密任务。

江御琼取出纸条,展开。依然是叶凌虚的字迹,依然是那熟悉的、撇比捺短一点的笔锋。可这一次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等我。”

江御琼捏着那张纸条,忽然就笑了。那是五十七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眼眶里有水光,可她忍住了。她把纸条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薄薄的纸片和纸面上墨迹的微微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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