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御琼知道,这是要把她彻底看管起来,直到送嫁的那一天。她的好皇兄做事滴水不漏,不愧是父皇一手栽培的储君。
她回到自己的寝殿,在妆奁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她抬手取下那支莲花玉簪,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得极为精细,是真正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
叶凌虚许下的期限是三个月。
江御琼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把匕首。那是叶凌虚三年前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刀鞘上刻着一枝寒梅,刀身轻薄如纸,却能吹毛断发。当时叶凌虚说:“给殿下防身用。”她没有问防什么身,叶凌虚也没有说。
她将匕首贴身藏好,然后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开始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盘算。
太子的势力在朝中经营多年,大半个文官集团都与他有旧。后宫里,皇后虽然因为长公主的事与皇帝生了嫌隙,却依然稳居中宫,外戚势力不容小觑。而她自己呢?母妃虞氏出身不高,外家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不过是个“幸进”的妃子。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叶凌虚手中的兵权——可现在叶凌虚远在千里之外。
这是一局怎么看都是死局的棋。
可江御琼没有选择,她必须走下去。三个月。她要在这三个月里,把这一局死棋盘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长姐,是为了阿虚,是为了那些死在草原上的无辜百姓。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江御琼在黑暗中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刀鞘冰凉,刀柄却渐渐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深秋的草原,朔风如刀。枯黄的牧草在风中伏倒,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凉海洋。
叶凌虚率军疾行了整整十五日,终于在第十六日的傍晚抵达了云州旧址。
四年前她第一次带兵出征时,云州还是一座繁华的边境重镇。商贾往来,车水马龙,城中的集市从早热闹到晚,卖胡饼的摊贩和卖丝绸的商人在同一条街上叫卖。汉人和胡人混居,虽然偶有摩擦,日子总归是太平的。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城墙被烧得漆黑,断壁残垣之间到处是来不及掩埋的尸骨,野狗在废墟间穿梭,啃食着已经辨不出人形的腐肉。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和腐烂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将军,前锋探路回来了。”副将策马近前,面色凝重,“前方三十里便是乌桓大营,守军至少三万。可汗的王帐在大营正中央,守卫森严,外围有三层拒马和鹿角。”
叶凌虚眯起眼,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暮色四合,天地交接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营火,像野兽的眼睛。
“沈渡回来了没有?”
沈渡是她麾下最得力的斥候校尉,半个月前便潜入草原,去联络长公主身边的人。
“还没有……”
话音未落,远处的草丛中忽然钻出一个人影。那人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他步履踉跄,却硬撑着跑到了叶凌虚的马前,单膝跪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将军!属下……属下幸不辱命!”
正是沈渡。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刀伤,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已经凝固了,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叶凌虚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伤得重不重?传军医!”
“皮外伤,不碍事,死不了。”沈渡咧了咧嘴,那表情大概是想笑,却因为脸上的伤而显得格外狰狞。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这是……长公主让属下带出来的。她让我告诉将军,不必管她,大局为重。”
叶凌虚接过信,展开。
信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潦草而颤抖,却依然能看出是江绮年的亲笔。那字迹与多年前在宫中时相比,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叶将军如晤。闻将军率部北伐,绮年喜极而泣,遥拜南天。乌桓王庭内部分裂已久,大可汗之弟乌维早有异心,觊觎汗位多年,只待时机。乌桓主力虽号称十万,实则精锐不过三万,其余皆是裹挟而来的各部牧民,不善阵法,一触即溃。另,大可汗患有暗疾,每逢月圆便痛不欲生,每日需服猛药压制,药方掌握在巫医手中,旁人不得而知。绮年身在虎穴,日夜盼将军旌旗,然大局为重,切勿因绮年一人而误战机。若有不测,绮年绝无怨言。”
信的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纸面上有几处圆形的洇痕,像是水滴落在上面——那不是血。
叶凌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然后她将信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中。那信纸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