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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围裙与领带(第2页)

“以后直接放。你说的。今天放半包。你想多甜自己加——剩下的半包在这里。主动权给你。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而是低头把鸡蛋壳扫进垃圾桶。

江临拿起那半包糖,没有往杯子里倒,而是放在桌角,和那盘煎蛋的盘子并排放好。然后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半糖的美式,苦味还在,但甜味已经渗透进去,和她这些日子里每天早上喝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今天的糖比昨天的甜。”

“每天的糖都一样。是你自己越来越甜了。”苏眠背对着她洗锅,声音被水龙头的哗哗声盖得断断续续。

吃完早饭,七点十分。江临要换衣服去医院。她站在沙发边上,从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衬衫——昨天从医院穿回来的那件,浅蓝色的,领口内侧绣着“心外科江临”。她把衬衫抖开,披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手指很稳,速度很快,扣到还剩领口那两颗时动作慢下来,手指在领口停了停。

苏眠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看见江临对着领口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江临面前,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丝绸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熨得笔挺。

“给你的。新年礼物。本来想等到你生日再给,但你生日还早,我等不及了。上次在医院看见你们科室主任打领带,你穿白大褂里面穿衬衫没有领带,脖子上光秃秃的。我就买了。我不会打,但网上有教程。你打上试试。不好看的话——就还给我,我换个颜色。”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而是低头反复抚平领带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捋了一遍又一遍,那片丝绸已经被她的体温熨得微微发烫。

江临接过领带。深蓝色,丝绸,和苏眠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件风衣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领带绕上自己的脖子,然后停了手。“我没有怎么打过领带。平时穿洗手衣,不穿正装。”

苏眠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不明显,但江临看得见,在她反复摸领带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她接过领带的两端,绕,交叉,穿过,拉紧。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一步绕错了,又退回去重来。最后一个结打得稍微有点歪,但稳稳地贴在江临的领口正中间。

“好了。歪了一点点,但比你光着领子好看。你不要动,我给你理好。”她把那个结往正中挪了挪,指腹沿着领带的走势顺下去,把丝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整理平整。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几秒,再上前一步,指尖把领带结下面那根不起眼的银链子轻轻挑出来,让它垂在领带外面。

“好了。现在完美了。江医生今天可以去查房了——穿衬衫打领带,领口下面有戒指,手腕上有五彩线。全副武装。”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头,眼睛里有小小的光斑在跳动,嘴唇弯成一个稳定而明亮的弧度。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然后她伸出手,把苏眠腰后那个围裙结也重新系了一遍——刚才苏眠洗碗的时候大概又松了,左边比右边又差了两厘米。她系完结,手指在苏眠的腰侧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拉起苏眠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根五彩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两根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贴在两只手腕上,褪成了同样的灰白色。

“好了。现在你也全副武装了。围裙系好了,五彩线戴好了。你左手无名指上还有戒指。”

“有吗。我没注意。”苏眠把手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用拇指转了转它,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满足,“哦,是有。戴太久了,习惯了。反正又不摘。”

七点二十五分,江临站在玄关换鞋。苏眠靠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只毛绒小猫——今天早上从江临手心里抢救回来的,橘色呆毛被压得趴下去,她用手指把它重新翘起来,反复拨了好几下才满意。然后她抬头看着江临,问中午能不能回来吃饭,说她今天不打算开店,可以在家做午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还有上次没炖完的山药排骨汤,可以加把挂面。江临想了想,系好鞋带站起来,说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来回走路各十分钟,吃饭四十分钟,够。苏眠把毛绒小猫往鞋柜上一放,掰着手指数给她听:“十分钟走过来,十分钟走回去,那吃饭真的只有四十分钟。不够。你吃饭本来就慢,现在更慢了。”

“那就走快一点。八分钟。”

“八分钟也不行。你走路从来不快——以前过马路的时候你每次都走得很慢,树叶看了,天空也看了。我第一次见你过马路就在窗边想,这个人怎么连过马路都这么认真。”苏眠靠在门框上,手指还攥着毛绒小猫的尾巴,声音从理直气壮慢慢变轻,“好了你快出门。再不出门查房要迟到了。你们主任会问江医生怎么今天打了领带还迟到。”

江临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她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中午吃什么。”

“饺子。煎的。你昨晚说想吃煎饺——不是昨晚,是今天凌晨说的。你说吃面的时候饺子放少了,还想吃煎的。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江临转身走了。苏眠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往巷口走,大衣领口上露出深蓝色领带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走到巷口时,江临回头,看见苏眠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系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头发用铅笔随意地挽着,碎发散在晨光里。苏眠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走进银杏街。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她低头走了几步,然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条深蓝色领带的末端,把它扶正了一些。领带的丝绸还是温的——不是被她的体温焐热的,是被苏眠握在手里反复摩挲时留下的温度。那个温度,和凌晨的排骨汤、煎蛋的焦边、围裙结最后收紧的那一下一样,都准确地停留在同一个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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