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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春天(第2页)

“我是你女朋友。”

这五个字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和在手术台上报血压数值一样平稳。但她的耳尖和说“我也是故意”的那天一样,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抹粉色藏在耳垂后面,被碎发遮着,只有离她这么近的苏眠能看见。

苏眠把三明治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放在江临的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拇指轻轻摸着她裤子的布料,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好久,她拿过保温袋的盖子,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太乱,江临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楚,是“你是我的”。画完她把盖子翻过去扣在桌上,脸埋进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脸红了。”江临说。

“……暖气太热(*ω\*)”

吃完早饭,苏眠帮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去年除夕送她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洗了很多次,桂花味已经洗掉了,现在闻起来是苏眠家洗衣液的味道。江临站在门口拎着保温袋,回头看苏眠。苏眠围着那条她戴了一整个上午的围巾,鼻尖还红着,但眼睛亮晶晶的。

“手术完了发消息。一个字也行。”

“好。”

“别的手抖可以,吃饭的手不许抖。”

“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是——‘听到了,但不一定执行’,还是——‘听到了,一定执行’?你们医生的‘知道了’太模糊了,我要具体版本(???????)?”

“一定执行。”江临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保温袋,右手把那条沾满苏眠气味的围巾往鼻梁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露在围巾上方,在冬日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清亮。“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一定执行。”

她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保温袋的拉链头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弧度上。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眠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那我说——你要比我多活很久很久。这个也要执行(???????)”

江临站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下,低头看着那行字。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恰好落在“很久”那两个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她用拇指把水珠抹掉,打了一个字发过去。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穿过马路。医院大楼的灯亮着,三楼的手术室亮着。但今天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有一碗山药排骨汤、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包无糖饼干,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眠塞进去的便利贴。

那天的手术做到了晚上八点。三台,一台比一台复杂。但她没有低血糖。每次手术间隙她走进休息室,保温袋就在桌子上,里面的汤被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用保鲜膜单独封好,水果也是,切成一口大小,牙签插在橙子瓣上。苏打饼干放在最小的保鲜袋里,袋口贴了一张便利贴:“第三台手术前吃。不吃会手抖。手抖我会生气(`へ?)”

她每一份都吃了。吃完之后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和其他所有便利贴放在一起。晚上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对面看。咖啡馆亮着灯,“休息中”的牌子没有挂,但门是关着的,玻璃上的雾气比平时更厚,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这边张望。

她过了马路,没有推门。她站在落地窗外,对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举起保温袋晃了晃,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空了。”窗玻璃上马上被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心的中间写着“进来”。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苏眠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举着那支用来在玻璃上画画的粉笔,笑得眉眼弯弯。

“三台都做完了。”

“嗯。”

“手呢。”

“没抖。”江临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然后伸出手,让她检查。苏眠握住她的手指认真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了一下。不是检查,就是想挠她。江临的手指蜷了蜷,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保温袋明天再拿过来。”苏眠说,没抽回手。

“为什么。”

“明天还炖汤。你明天有手术。你明天的手术排班表我已经背下来了。不要小看咖啡师的记忆力(*≧▽≦)”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映着路灯的光。再过不久就是冬至,黑夜会达到最长,然后就会慢慢变短。而在黑夜最长的这些日子里,在这条落光了叶子的银杏街上,总有一扇门为她留着。门后面有一个人,用她分不清楚是“刚好”还是“蓄谋已久”的方式,把她从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一步一步地牵进了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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