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医院大楼的灯亮着,三楼的窗户亮着,下周一那扇窗户里又会是她的手术。
曲子弹完的时候,苏眠的手指停在弦上。最后一个音悬在空气里,慢慢散了。
“这首叫什么。”
“没有名字。”
苏眠把吉他靠回角落,“自己随便写的。”
江临“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
咖啡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眠把其他椅子倒扣在桌上,开始拖地。拖把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空气里有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
“打烊了。”
苏眠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过来。她站在桌旁,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
江临站起来,穿上风衣。走到前门的时候,苏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马上推开。
“后门也可以走。”
江临说。
苏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然后她松开前门的把手,转身领着江临往咖啡馆里面走。后门在储藏室旁边,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墙上挂着钥匙和一件备用围裙。苏眠推开那扇铁门。
冷风灌进来。后巷很暗,路灯坏了还没有修好,只有远处街口的一点光照过来。空气里有潮湿的砖墙味。
江临站在门边,没有马上走出去。
“你每次都是从后门走的。”
苏眠说。声音很轻。
江临垂下眼睛。是,每次。那些周五的深夜,她从手术室出来,从咖啡馆的后门走进夜色,没有人看见她。
原来苏眠都知道。知道她从哪扇门来,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一直都知道。
“谢谢。”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桂花糕很甜。”
苏眠笑了。依旧是那种眉眼弯弯的笑,在昏暗的后巷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晚安。”
江临说了这两个字。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苏眠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围裙前面,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晚安,江医生。周一见。”
江临转过身,走进后巷的暗影里。巷子很窄,墙上的青砖有湿漉漉的痕迹,踩上去的石板有些松动。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
咖啡馆的后门还开着。苏眠站在门口,逆着店里暖黄色的光,身形只是一个轮廓。在江临回头看的那一瞬,她抬起手来,轻轻摆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走吧”,又像是在说“我还在”。
江临没有抬手。她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大街。
走了几步,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纸。她愣住,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便利贴。浅黄色的,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她就着路口的光摊开它。上面的字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
“门不锁了。下次直接推。”
江临站在巷口,捏着那张纸条。风吹过来,很冷,但她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地松开来。那些她以为自己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的重量,正被一双手悄悄地分担着。
她抬起头。这条走了两年的路,银杏叶落了,枝丫光秃秃的。但来年会再绿的。
她把纸条贴回口袋,往公寓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轻了一些。
巷口的尽头,那个暖黄色的方形光亮终于轻轻阖上。
而后门的钥匙,苏眠没有拔下来。就那样插在锁孔里,在夜风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