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咖啡馆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有外面路灯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斜斜的亮块。银杏叶的影子和光线混在一起,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江临听见苏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苏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一点微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冬天的夜晚里两个人围着炉火时的沉默——明明无话,却不觉得需要填补。
“江医生,”苏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今天不营业了。你想坐多久都可以。”
江临没有回答。
窗外的车灯扫过去,一束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又消失。咖啡馆里重新暗下来。墙上那只挂钟走动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水滴落入深潭。
“我……”
江临开了口,又停住了。她坐在窗边第二个位置,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多年手术台前站出来的习惯姿态,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松下来的骨架。但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十根手指正紧紧绞在一起。那双手,是同科室年轻医生口中“纹丝不动”的手,是从来没有抖过的手,此刻正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过。手术室不需要辩解,无菌区容不下情绪,二十年的职业生涯教会她一件事——把所有的东西吞下去,咽进胃里,让它们在那里安静地腐烂。可是今晚,在这间关了灯锁了门的咖啡馆里,那个密封的容器忽然裂了一道缝。
“那个病人……”
喉咙像被人捏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推了三针肾上腺素。第一针,没有反应。第二针,推完还是平的。第三针……”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用。”
最后一个字碎在喉咙里。
黑暗中,苏眠没有说话。
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覆在江临那双绞紧的手上。手掌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不高,不烫,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美式。
江临浑身震了一下。
她没有抽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那条亮着路灯光的地板上,偶尔会有落叶的影子飘过去,像飞鸟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后来江临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四天里她第一次睡着,不是在公寓那张窗帘紧拉的床上,而是在这家咖啡馆关灯后的角落里,在一个她从未真正交谈过的人身边。
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咖啡馆的灯已经亮了,但“休息中”的牌子仍然翻着,没有人来打扰她。
吧台后面,苏眠正在低头洗杯子。听见她起身的动静,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个白色的纸袋推到了吧台边上。
江临走过去。纸袋里是一块桂花糕,用烘焙纸仔细包好,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淡,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
“桂花是去年秋天腌的,还能吃。”
江临把便利贴攥在手心里。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种细微的疼。
她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
透过落地窗,她看见苏眠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休息中”的牌子。苏眠没有看见她看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准备把牌子翻回“营业中”。
江临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风衣口袋里。
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往公寓的方向走,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她的大腿,隔着一层布料,温温的,像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走了很远之后她才发现——
她忘了说谢谢。
不过没关系。
还有无数个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