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骂骂咧咧地把车停好,三个人上了楼。叶岚在市区里的这套房子平时没人住,偶尔她爸妈过来办事会住一下。装修很简单,白墙木门,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窗帘是浅灰色的,拉着。
“我爸妈她们很少上来,不过等会儿她们也要来。”叶岚从卧室里抱出两条毯子,“但是不在这儿住。我们可以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你不是一晚没睡嘛。晚点我们再去逛街。”
“好。”沈岚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她还是低估了十月的天气。山上的时候已经很冷了,但那是山上的冷,山下的冷不一样——潮的,湿的,往骨头缝里钻。她穿得不多,一件薄外套,现在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叶岚把毯子递给她一条。
“平时没人住,就两条毯子。”叶岚说。
林悦拿走了一条,利落地躺在沙发的一侧,把毯子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撮头发。“困死了,我要眯会儿。”
沈岚看着林悦,又看了看叶岚。她知道叶岚也困,连续两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你盖着也休息会儿吧。”沈岚把另一条毯子递给叶岚。
“你呢?你不困啊?”叶岚接过毯子,看着她。
“我还想看爱诡。”沈岚走到电视前,蹲下来研究投影仪。
“电视可以投影,你研究一下。”叶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行。”
其实沈岚真的很困。困到眼睛干涩发疼,困到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但她也很冷。她不可能跟林悦一起盖——有些东西不合适,她本身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她也不想跟叶岚抢。脑子还亢奋着,虽然身体已经快散架了。她告诉自己,接着熬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熬过。很快她把投影弄好,正襟危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像一尊被摆正的雕像。叶岚和林悦一人躺一边,林悦早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沈岚佩服她的睡眠质量。
“过来。”
沈岚偏过头。叶岚把毯子掀开了一角。
“你别整感冒了。躺下来,慢慢看吧。”
沈岚看着那条掀开的毯子,犹豫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不敢靠近,是不敢承认自己想靠近。
最终她没有拒绝。又困又冷,而且就躺一下,没事儿的。她自己安慰着自己,鬼使神差地躺了过去。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带着叶岚身上的温度,暖和的,像一个被体温捂热的茧。她侧着身,和叶岚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播放,leng正在对视,那些台词她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不需要看屏幕,脑子里就能自动播放。
但她的余光里,是叶岚的侧脸。
一如多年前,叶岚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时候她一动不敢动,肩膀僵了一整晚,第二天酸得抬不起来。现在不一样了,她们躺在一起,手臂偶尔碰到手臂,温热的。她没有躲开。叶岚也没有。沈岚强迫自己看着电视屏幕,努力不去想旁边那个人。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在默默地感受着叶岚的体温——通过毯子,通过手臂,通过那些若即若离的触碰。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岚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沈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花香型,淡淡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沈岚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了过去。
“喂——醒了!”
沈岚猛地睁开眼。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炸雷。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客厅、沙发、毯子、电视——画面一点一点地拼回来。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旁边躺着一个人。叶岚还睡着,呼吸很轻,毯子滑到了肩膀下面。沈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叶岚的毯子上,指腹离她的手腕很近。
她把手指缩回来。
林悦站在沙发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俩。那个眼神沈岚见过——在很久以前,在林悦防着她的时候,像一条无形的线,画在她和叶岚之间。沈岚读懂了,但假装没有。她有什么好防的?她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从来没有。她只是在冷的时候,躺下来盖了一条毯子。仅此而已。
“我冷啊。”沈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岚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神涣散。她听到沈岚说“我冷”,也跟着说了一句:“我让她躺上来的。”
林悦看着她俩,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走吧,去我那儿。你们还没去过我的家。”
“行吧。”沈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能开了。”
“才睡了一个小时。”叶岚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可以?”
“嗯。”沈岚拿起车钥匙,“她也不敢在市区开车啊。”
从叶岚家到林悦家开了半个小时。林悦在市区买的这套房子,三室一厅,有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顽强地绿着。装修比叶岚那边精致一些,暖色调的灯光,木质的家具,茶几上还摆着一束干花。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也不怎么上来住。”林悦用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灰,“都有灰了。”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鞋走进去,“供房贷压力好大的。”
“那确实。”沈岚跟在后面,环顾了一圈,“反正我不用操心这些。”
“谁像你,啥父母都包圆了。”林悦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岚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父母那些“包圆”。当然,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肯定让人觉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是她也为了这些“好”付出了该付的代价——三十万,一年自由,无数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虽然还的远远不够,但自己也倍受折磨。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阳台这绿萝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