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把车停在了路边。
好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会吵架,会和好,不需要刻意给台阶。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痛不痒的借口,就够了。沈岚忽然觉得,好像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这才对嘛。”沈岚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真的是。就该好好拍照。”
叶岚也跟着下了车,走过沈岚身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啧”。
沈岚瞪了她一眼,叶岚笑了。
那个拍照的地方是一段延伸到湖里的栈桥,木质的,有些旧了,桥面上的木板有几块翘起来,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栈桥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台,站在那里,洱海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清甜。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山顶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没干的墨迹。
林悦站在观景台上,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叶岚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林悦睁开眼,说“重拍”,叶岚说“这张很好”,林悦说“我脸都歪了”。沈岚靠着栈桥的栏杆,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苍山和近处的洱海,看着叶岚和林悦在栈桥尽头笑着闹着。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她把这一刻记住了。
晚上九点,她们还了车,到了大理火车站。
车子还回去的时候,老板检查了一遍,说“没什么问题”,押金当天就退了。沈岚把车钥匙交还给他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不舍。那辆红色的敞篷甲壳虫,虽然旧,但有脾气,有性格,像一个陪她走了一天的老伙计。她还车的时候给它拍了张照片,后来存在手机里,一直没有删。
候车大厅里,叶岚正在翻手机,忽然皱起了眉。
“那个摄影师把照片发过来了。”叶岚把手机递给沈岚,“等会儿到了客栈我们好好挑挑。”
“行。”沈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小图,没点开。
“那么久才发。”林悦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高铁从大理回丽江,一个多小时。她们到丽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下了车,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客栈。古城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光,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到了客栈,叶岚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三个人坐在床上,开始看照片。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好丑!”林悦第一个喊出来,“他根本就没好好拍,也没好好修!这些全都是废片!”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沈岚靠在床头,越看越觉得不忍直视。角度奇怪,光线奇怪,修图修得人脸都变形了。叶岚的脸被P得像蛇精,林悦的下巴尖得能戳穿屏幕,沈岚自己那张更是惨不忍睹——她的短发被P成了奇怪的棕色,肤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
“真的好丑。”叶岚皱着眉,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原图对比了一下,“原图都比这个好看。他怎么修的?”
“嗯,确实丑。”沈岚说。
“不行。”叶岚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我必须找老板理论理论。”
“丑得让我睡不着觉。”林悦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眼看。”沈岚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沈岚第一次看到叶岚神情严肃地跟人理论、维权。她坐在床上,手机举在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沈岚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板说了什么,只看到叶岚的眉头从皱起来到拧成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某个停顿的间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一句一句地反驳。不急不躁,但寸步不让。沈岚靠在床头,看着叶岚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真的很厉害。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嘻嘻哈哈的,但真的碰到她觉得不对的事情,她的态度比谁都硬。
电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叶岚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们这个态度,我只能投诉了”,然后挂了电话。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老板退了一百块钱过来。然后叶岚再发消息的时候,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拉黑了。”叶岚把手机扔在床上,气还没消,“什么人啊这是。”
“别生气了。”沈岚把手机捡起来递给她,“就当是花钱买教训。”
“这是钱的问题吗?”叶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百块,打发叫花子吗?太气人了,她这什么态度。但凡她好好说,我都不会生气。整得像我要讹她一样。”
“就是就是。”林悦从枕头里抬起脸来,“但是我发现,你真的很能说诶。”
“好凶。”沈岚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叶岚瞪了沈岚一眼,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算了算了,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三个人一起笑了。那种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气过了、骂过了、钱退了一百块、老板拉黑了她们,这件事也就翻篇了。不值得再为它浪费一个好心情。
沈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叶岚在隔壁床上翻手机,林悦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她想起明天林悦就要飞回去了,假期结束了,该上班了。叶岚的假期还有几天,她们还可以在丽江多待一会儿。旅行就是这样,聚的时候觉得时间很长,散的时候觉得哪里都没去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是叶岚翻手机的声音,林悦的鼾声,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她觉得自己可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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