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光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松赞林寺的大门前停下来。沈岚下了车,抬头一看,瞬间有点后悔了。她想回去。
那个楼梯太高了。它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目测至少有一百多级台阶,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它看起来像一条通往天空的、没有尽头的路。台阶两旁是白色的墙,墙头是深红色的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怎么了?”叶岚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高。”沈岚说。
“来都来了。”叶岚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可以的。”
她总是能激励沈岚。从十二岁那年的入团仪式开始,从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有这种能力。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她站在那里,沈岚就觉得——可以再试试。这辈子,沈岚觉得自己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认了。还能怎样呢?
高反比沈岚想象的还要严重。才爬了十几个台阶,她就开始喘了。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之后的喘,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肺里往外涌的、怎么都吸不够氧气的喘。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冷冽的、干净到近乎锋利的气息。
“要不,我还是去给你买个氧气瓶。”叶岚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不要。”沈岚直起腰,摇了摇头,“我很容易对某些东西上瘾。所以一开始就不要碰。”
“你还真是。”叶岚看着她,哭笑不得,“那怎么不见你戒烟?”
“就是因为戒不掉。”沈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所以我不要氧气。别到时候我也戒不掉。”
“你还真是歪理多。”叶岚跟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先休息,慢慢爬。我们时间多。”
“嗯。”
沈岚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叶岚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问她“还好吗”,偶尔说“再走几步就到了”。沈岚知道“再走几步”是骗人的,从山脚到山顶,至少还有几十个台阶。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喘气。
“你好点了我们再继续。”叶岚说。
“你要不要先上去?”沈岚靠在墙边,看着叶岚。她的妆还好好的,气也不喘,好像高反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不要。”叶岚站在她旁边,“等你一起。我又不急。”
“好。”
沈岚后来数了,那天她休息了七次才爬到顶。七次。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可能上不去了。但每一次喘过气之后,她还是继续往上走了。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在等她。
到了顶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松赞林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几只乌鸦在金顶上空盘旋,黑色的翅膀在金色的背景下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层层叠叠的白墙红檐。天很低,云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沈岚站在那里,觉得离天空真的很近。那种视觉冲击让她觉得很神圣——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圣,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人很渺小”的体悟。你站在这里,站在三千米的高原上,站在一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寺庙前,头顶是乌鸦,脚下是石板,风吹过来,铜铃响起来。你觉得自己只是这漫长时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来过,看过,然后离开。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
她在金顶前站了很久,叶岚也在旁边站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后来她们又在寺庙里碰到了那对泰国情侣好几次。在转经筒前,在大殿门口,在台阶上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始终走在一起,一个橙色冲锋衣,一个蓝色冲锋衣。沈岚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羡慕。不是羡慕她们有伴侣,是羡慕她们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一起,不用解释,不用掩饰,不用在别人问“你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说“我们是朋友”。但当她转过头,看到叶岚正在低头系鞋带,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蹲在那里,手指很灵巧地把鞋带系成一个蝴蝶结。沈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挺好。谁说非要谈恋爱才能幸福?
从寺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雪山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沈岚走在前面,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下去不费力气,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小跑。但她没有,叶岚还在后面,在拍照。
“这寺庙不错,但是我不喜欢。”沈岚等她赶上来,忽然说了一句。
“为什么?”叶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那块牌子。”沈岚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什么‘女性不能进入’。怎么还搞性别歧视?”
“好像这边的佛教是这样。”叶岚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我不尊重,也不理解。”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好感度没了。但是确实出片。”
叶岚笑了一下。“在上面你怎么不说?”
“我怕被喇嘛听到。”沈岚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夸张的害怕表情,“把我丢出来。”
“你啊。”叶岚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还在。
她们站在寺庙门口,等着观光车来的时候,沈岚又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她看了一眼叶岚,叶岚没有阻止,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远处的雪山。沈岚把烟盒又塞了回去。不抽了。
观光车来了。她们上了车,沈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松赞林寺的金顶越来越远,乌鸦越来越小,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寺庙被山体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沈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观光车引擎的轰鸣声,旁边是叶岚翻手机的按键声,身后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嗡鸣。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也不算太糟。虽然身体很难受,虽然楼梯很高,虽然那个牌子让她很不爽。但和叶岚一起爬了那么多台阶,一起在松赞林寺的金顶前站了很久,一起看到了高原的夕阳。
她觉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