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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们的第一次旅行（第2页）

叶岚笑了。什么也没说。

走过那段最拥挤的路，人群渐渐散开了。四方街的广场很开阔，风从雪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凉意。沈岚松开了叶岚的手，假装很自然地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叶岚手心的温度，凉凉的，像握过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石。叶岚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问“你怎么松开了”，没有问“你刚才为什么拉我”。她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沈岚不太敢看她。从她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开始，她就从来不会和朋友牵着手逛街。以前林悦挽过她的胳膊，被她轻轻拍开了。不是讨厌，是怕——怕别人多想，怕自己多想。她已经学会了和身边的所有直女朋友保持距离，不是疏远，是一种刻意的、有分寸的、不给任何人造成困扰的边界感。但她刚才拉了叶岚的手。所以她还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无关情爱，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夜晚的丽江真的很冷。风从雪山上下来，穿过古城的大街小巷，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沈岚穿的那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风，冷气顺着领口往里灌，她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她一整天空腹——早上吃了一碗粉，中午在机场啃了一个面包，然后就什么都没吃了。飞机上发了小零食，她没要。现在胃开始抗议了，饥饿感和寒冷一起袭来，她的大脑一阵晕眩，眼前的石板路晃了一下。

叶岚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很冷。”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我饿了。一天没吃。”

叶岚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一家餐厅的招牌上。“这里刚好是一家网红餐厅，要不要去试试？”

沈岚看了一眼那家餐厅的门口——排着队，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她不想去这种地方，又贵又不好吃，还要排队。但她看到叶岚的眼神，那种“来都来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她没有拒绝。

“好啊。”沈岚说，“来都来了，被宰也认。”

叶岚笑了。“哈哈哈，说得对。”

她拉着沈岚的手，穿过排队的人群，走进餐厅。沈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奶白色的卫衣，散着的头发，步伐轻快，像一只对什么都好奇的猫。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沈岚觉得暖。她觉得挺好的，就这样，有这样的好朋友，她很安心。

餐厅里的人很多，热闹得像菜市场。服务员把她们引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和店里的喧闹形成了对比。菜单是牛皮纸做的，上面印着“丽江特色”“网红推荐”之类的字样。沈岚翻了翻，价格贵得离谱——一盘炒青菜要四十八，一份腊排骨要一百二十八。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把菜单放下，等叶岚点。

叶岚点了一个腊排骨火锅、一份烤鱼、一份鸡豆凉粉、一份水性杨花。服务员记完单走了，沈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叶岚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热气。

“你觉得好吃吗？”叶岚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哎呀。”沈岚夹了一筷鸡豆凉粉，酸酸辣辣的，味道还行，但不值这个价，“来这种地方旅游，不被宰就像没来过一样。既来之则安之。但是真贵啊，又贵又不好吃，下次一定不来了。”

“你真狗。”叶岚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哈哈哈，说得没毛病。”

她总喜欢叫沈岚“狗”。不是嘲讽，不是贬低，大抵只是顺口。沈岚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久到她们都忘了。但她不介意，甚至觉得亲切。狗是一种忠诚的、不嫌家贫的动物，被人叫“狗”，大概也不算太差。

吃完饭，她们没有急着回去，继续在古城里闲逛。夜晚的古城比白天更有味道——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光映在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暖红色。有人在路边弹吉他，唱着一首沈岚没听过的民谣，声音沙哑而温柔，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好点了吗？”叶岚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还有没有不舒服？”

“好多了。”沈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也没那么冷了。”她指了指前面，“前面有坐的地方，我们去坐坐吧。我有点累了，很久没逛，有点吃不消。”

“好。”叶岚说。

那个广场在古城的东边，没有什么路灯，只有远处店铺的灯光隐约照过来。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对情侣牵手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广场中间有一个凉亭，木结构的，亭子里有石凳。她们走进去，坐下来。

沈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烟头亮起来，烟雾在昏暗中散成淡蓝色的丝线。她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夜空。丽江的夜空格外的黑，星星格外的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天鹅绒上。

“没想过戒烟吗？”叶岚问。

“戒烟？”沈岚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盘旋了几下，散了，“我抽了那么多年，戒不掉的。而且有时候我紧张的时候，抽烟会好些。现在都是习惯了。”

“还是少抽点。”叶岚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对身体不好。”

沈岚低下头，看着手里夹着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笑了一下。

“嘿嘿嘿，抽死算求。”

“狗。”叶岚说。

那一天，沈岚的笑、她的开心，都是真的。那些曾经的过往，让她迷茫，让她痛苦，最后让她变得麻木。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太多，铺不平了。但在那一天，在丽江古城的凉亭里，在叶岚叫了她一声“狗”的瞬间，那块纸忽然被风吹了一下，从桌面上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了地上。没有铺平，但也没有继续被折叠。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没有原因。也许是因为天气很好，也许是因为星星很亮，也许只是因为——她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在这座她从未来过的城市里。这就够了。

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穿过凉亭，把烟灰吹散。远处有人在放许愿灯，橘红色的光点从古城的小河里漂过，一盏一盏的，像小小的、会移动的星星。叶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岚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沈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烟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攥在手心里，怕火星烫到叶岚。

她就那样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听着叶岚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辈子能有一次这样的夜晚，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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