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下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坐在灯下翻看府里的账本。
正认真对帐,忽听院里的大丫鬟秋雁“呀”了一声,接着棉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身影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把灯焰拂地剧烈晃了晃。
柳絮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齐昀。
他外头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里头官服尚未换下,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模样清减,眉目看起来更深邃凌厉了,狭长的凤眼湛湛有神。
柳絮起身道:“怎么这般晚了突然过来?”说着让秋雁去奉茶,又起身拿了掸子递给他,示意他拂身上的雪。
齐昀接过掸子,站在门帘前把身上雪扫了,解下大氅搭在椅子上,入座道:“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
柳絮见他面露倦色,眼下一抹青黑,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套关心了句,“这些日子岭南疫病扩散,朝中想必忙得紧,你也要顾惜些身子。”
齐昀听得她这般关心,心中发暖,笑道:“无妨,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睡得少些。”
说罢于灯下细看柳絮。上身穿着件藕荷色薄袄,下系一条白绫细褶裙,青丝随意挽着。
多日不见,依旧柔婉清丽。
他眸光柔软,像是昨夜的饺子,温声问道:“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是你亲手包的?”
柳絮“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昀笑意收了,挥手让丫鬟都退出去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上疏,说太子在别院私藏龙袍,另数百里外的庄子里豢养私军,私铸兵甲。禁军去太子别居搜查,已经搜出了龙袍,至于其他的,恐怕明后日就有定论了。”
柳絮心头一震,不解问:“太子殿下已是储君,何至于此?莫非是有人构陷?”
齐昀扯了下唇角,略带讽刺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过来就是嘱咐你一声,这几日你就在张府好好待着,尽量别出门,最近怕是会有乱子。”
柳絮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我先前听你提起过,你们国公府一直是支持东宫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受牵连?”
齐昀听她问这个,凤目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无事吗?”
柳絮一愣,只觉他目光灼灼逼人,烫地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窗外风声萧索,雪沙沙地敲着窗纸。她呼吸慢慢发紧,莫名不敢多看他,低垂下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齐昀见她敛目不作声,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起身告辞,便听到她低声说,
“我……不希望你受牵连。”
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道:“你放心,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你早些歇息,”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是他的腰牌,当即想要拒绝,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