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她一言不发,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可也无人告诉他,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柳絮时隔两年,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繁华盛景,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