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