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早春的夜寒凉透骨,第二日一早她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痛。
穗儿慌忙请了齐三来。诊过脉后只道是略感风寒,尚不算严重,好生歇息保暖,喝几帖药便好。
齐三走后不久,丫鬟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汤匙慢慢搅着那黑糊糊的汤汁,抬起眼望向穗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穗儿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开口,“夫人,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还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柳絮抿了抿苍白的唇,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汤匙轻轻搁下,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别扭的神情,声音也很小,“我就是想问问,他今晚……能回来么?我实在有些难受……”
穗儿顿时了然。若是寻常时日,夫人病中脆弱之时想见主子,她定然欢天喜地去报信了,主子也定会搁下手中的事尽快赶回来。
可偏偏这几日不行,主子交代过,他至少三日不在。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答:“夫人,爷这两日实在忙得厉害,恐怕……”
按照柳絮对齐昀的了解,他若是得了她生病的消息,是会抽空回来一趟的。
如今穗儿能这般笃定他回不来,说明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柳絮心下一定,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他安心忙便是了。”
穗儿见她神色黯然,忙又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想,爷只是这两日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想必过两日便能回来看您了。”
柳絮点点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
从复明以来,她头一次有了近乎高兴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柳絮觉着身上的热度已退了,只是鼻塞头疼,仍旧有些昏沉。
时不待人,她拿不准齐昀究竟是三四日还是几日归,便顾不得身体不适,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对穗儿说实在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透一透气。
院里的丫鬟们自然不肯,七嘴八舌地劝她病体未愈,万不可出门再吹了风。
柳絮心中焦急,面上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他不回来便也罢了……可连出去散一散心,都不可以了么?”
穗儿闻言,哪里还敢怠慢,忙遣了元棋火速往国公府去请示。可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元棋便匆匆折了回来,对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赶去国公府,连主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可柳絮眼见着更伤神了,穗儿于心不忍,可元棋不敢私自做主,便又去寻了恰在京中的齐大齐三等人商议。
几人琢磨了一番,都觉得爷此番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不许夫人出府,只交代要好生保护伺候。
况且这婚期眼看便要定下了,夫人断没有道理再像先前那般想着离开。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放着堂堂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要,抛弃泼天的荣华富贵,偏要回去过那穷苦日子呢?
一番商议之后,几人便定了主意,多派几个人紧紧跟着,天子脚下,柳絮又是个弱女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日晌午用过饭,柳絮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身旁穗儿与坠儿寸步不离地随侍着,另有四个护卫紧跟在后。
春日和暖,京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如烟似雾地垂下来,杏花也开了些,粉白的花瓣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人肩头。
马车行至繁华的主街,柳絮随意进了几个铺子转悠,与往常的朴素不同,买了些珠钗首饰,甚至给齐昀挑了一只束发用的玉冠,连穗儿坠儿两个丫鬟也各得了珠花作赏。
两个丫鬟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觉得夫人出来转转也好,现在心情显然变得不错。
一直逛到夕阳西斜,柳絮说走得口渴腿乏,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进了云来茶庄。
她拣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与几碟点心,可身旁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她一面慢慢啜着茶,一面在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也寻不着递消息的法子。
正焦灼间,一个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跑过,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踉跄,手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柳絮一裙,连鞋面也湿了一片。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赔罪,掌柜的也赶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礼,说这顿茶钱万万不敢收了,又殷勤地请柳絮上二楼雅间去略作清理。
穗儿与坠儿对视了一眼,觉着有些凑巧,可转念一想,京中但凡上些档次的茶楼酒肆都备着雅间供贵人歇息整理,这很寻常。
柳絮点头应了,二人便紧跟着她上了二楼。
掌柜的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雕花隔扇门前,推开门,里头备好了清水与干净布巾。
穗儿正要跟进去伺候,柳絮摆了摆手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