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踩着薄薄的雪,隔着稠密的人群望向街道两边的花灯、卖面具等物件的小摊,还有隔一段路便有的杂耍百戏。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出欢声笑语,还有学子围在一旁猜灯谜,热闹非凡。
柳絮与齐昀并肩行了一路,在街边一处杂耍摊前停住了脚。
卖艺人正仰面喷出一条火龙,又从布底下变出几只鸟雀,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柳絮看得目不转睛,杏眼倒映着璀璨的火光灯色,满是惊叹之色。
齐昀对这些没甚兴致,只侧头望着她,眼底尽是笑意,素日里凌厉的眉目被灯火熏染得多了些柔和。
二人复又往前行去。
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丝毫未被这寒雪浇灭半分兴致,四处都是欢乐的笑声。
柳絮停在一处花灯架子旁,仰头望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灯盏出神。
齐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定格在最高处一盏极精巧的花灯。那灯以白铜为骨,四周嵌着大片的透明琉璃薄片,琉璃上又精细绘着牡丹与穿花蝴蝶,烛火透出时,整盏灯便如水晶宫般晶莹璀璨。
旁边许多文人正冥思苦想,有的跟旁边的好友凑头交流,俨然是想赢这华丽非凡的花灯。
齐昀微微俯身凑近柳絮,指着那盏花灯笑说,“我替你赢了这一盏,好不好?”
柳絮还未及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如泉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声落在她耳中,“她不喜欢这般花哨的东西。”
她皱眉转头望去。
细雪纷扬之中,一个身着淡青白领狐裘的男人正立在不远处,衣摆上的竹纹随风波动摇晃着。他面上覆着一张彩绘铜面具,青面獠牙,眉间雕着一簇烈焰,正是佛门中嗔痴之相,狰狞而悲悯,仿佛正冷眼俯瞰着这满街的贪嗔痴妄。
柳絮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时便冷了下来。
齐昀也认出了来人,凤目微眯,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藐视与不善。
他牵住柳絮的手,要拉着她转身离开,宋阭却已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盏素雅的竹骨素绢灯递到她跟前。
那灯上不过寥寥几笔墨兰,清雅至极,宋阭垂眸望着柳絮,冷淡的嗓音放得柔和:“絮娘,我记得你喜欢这样的。”
柳絮没有接,抬眼和宋阭无声对视。
齐昀看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见不得人的东西,送灯还戴着面具,是怕谁看见么?”
宋阭皱眉看他一眼,又落回柳絮柔丽的面容上,把灯又往前递了递。
齐昀看柳絮没接,转过脸扬声问摊主方才看中的华丽灯盏的谜题。
摊主哪里惹得起这衣着不凡的贵人,赶忙说了,用杆子把灯挑了下来,恭敬递到齐昀跟前。
齐昀是何等人物,不过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让许多人困惑的谜底,将花灯赢到了手中。
他转身递向柳絮,凤目如黑玉莹亮,“絮娘,给你。”
一时间花灯架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柳絮夹在当中,一个手擎华灯,一个执素盏,目光俱都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第55章
四周已有行人若有所觉,投来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目光。柳絮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遁走,再不要站在此处,充当这场荒唐戏码的主角。
柳絮抿紧了唇,没有去接任何一盏灯,沉默了一会,忽然安静从两个男人之间穿了过去。
她走到摊子尽头的角落,那里挂着一盏平平无奇的素面纸灯,上头不过画着些稻谷,灯下垂着一条两指宽的谜笺,上头写着:
“弯腰不折腰,水里度昏朝。年年春陌上,与君会一遭。”——打一农事。
柳絮仰头望着那几行墨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段时日她跟着齐昀认了不少字,这谜面无生僻字,意思也不难理解,并且恰巧关乎农事。
柳絮抿着唇细细想了想。弯腰不折腰,水里度昏朝,那岂不是日日弯在水田里的东西?年年春陌上,与君会一遭,便是每年开春都要相见。
再结合灯上所绘,她脑海浮现老家乡间明晃晃的水田来,杏眼一亮,轻声向那摊主道:“是‘秧苗’,对不对?”
那摊主闻言呵呵笑起来,连连点头:“姑娘猜着了,正是秧苗。”说着便亲手将稻穗灯取下,递到她手中。
柳絮提着再朴素不过的稻谷灯,转身走回二人面前,将手中那一点微弱的暖光微微抬了一下,语气温吞,“我喜欢这个。”
暖黄的光在视野里轻晃过,两个男人皆是一愣,低头望着柳絮与她手中简陋寒酸的纸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齐昀忽而笑了,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扬手将赢来的华贵花灯随手塞进一旁路过的小孩儿怀里,复又牵起柳絮的手,笑吟吟道:“你喜欢的,我便也喜欢。”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齐昀紧握住手,一转身没入人潮之中,没注意到他转过脸朝后面的宋阭投去得意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