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姐姐,那张纸————就是李胜哥哥做出来的东西吗?他当上了巨子,真好。”
她没有提父王,没有提燕国,仿佛那些锥心的痛楚从未存在。
她只是用自己方式,试图安慰这个一路护著她、同样疲惫不堪的姐姐。
国破家亡,亲人离散,早已让这颗稚嫩的心,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將最深沉的悲伤默默藏起,甚至去抚慰他人。
端木蓉被高月的声音唤回神,看著她那双努力掩饰悲伤、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清澈眼眸,心中顿时一酸,百感交集。
她伸手,轻柔地替高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鬢髮,低声道。
“嗯,应该是的。”
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端木蓉心中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
她低声对身旁一位面容精干、一路沉默护卫的墨家弟子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领命,不动声色地走向那桌仍在热议墨纸的行商,借著打听行情的机会,旁敲侧击地询问起附近是否有墨家据点,言谈间透露出他们就是楚国的墨家弟子,需与同门取得联繫的意向。
行商们见多识广,又因墨纸对墨家颇有好感,倒也热心地指出了前往最近一处墨家据点的路径。
得到確切消息后,端木蓉心下稍安。
若能藉助墨家据点的渠道,她们便能更快、更安全地抵达楚国的墨家总部彭城。
而回到了彭城,再藉助墨家总部的力量前往镜湖医庄就一帆风顺了。
与此同时,远在苦寒的辽东之地。
一处偏僻的医馆內,药味瀰漫。
燕丹静静地站在窗边,此刻他隱於厚重的黑袍之下,面容被阴影彻底笼罩,气息內敛而晦涩,哪怕是最熟悉他的人也认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与枯寂的枝椏,缓缓出神。
当日蓟城之外,卫庄的横剑术確实霸道绝伦,他虽凭藉深厚修为和巧妙算计,製造了坠崖假死的局面,但也確实身受重伤,否则是骗不过卫庄的。
坠崖之后侥倖捡回一命,却也让他彻底明白,策划刺秦的他,已然不能再以燕国太子、甚至不能再以“燕丹”的身份活於阳光之下。
否则,暴怒的贏政绝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已然退守辽东、苟延残喘的燕国。
假死脱身,是他当时权衡之下,金蝉脱壳,转入暗中的最佳选择。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著假死,彻底摆脱身份的桎梏。
一方面在暗中积蓄力量,继续反秦大业;另一方面,也是想以墨家巨子的身份暗中掌控,真正地、完全地引导墨家这股力量,使其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復仇之剑。
他怀中和腰间就藏著象徵巨子权威的非攻与墨眉,这是在上任巨子六指黑侠“死於”卫庄和阴阳家联手暗杀之后,他在机关城禁地中找到的。
当时他就凭藉墨眉信物与非攻再加上六指黑侠亲传弟子的身份,被一眾统领公推为新一任巨子。
只要他带著墨眉与非攻回到机关城,班大师和徐夫子等一眾统领一定会迎回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命运的轮迴竟如此迅疾而讽刺!
就在他於这辽东之地隱匿行藏,甚至机缘巧合救下了因杀死王叔雁春君而被燕兵追击包围,从而心生死志、跳崖殉情的高渐离与雪女时,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顺著各种隱秘的渠道,传入了他的耳中。
墨家新任巨子—李胜!
由诸位统领依“天志”表决共同推举!
墨纸风行天下!
墨家內部推行新政,转向民生!
当这些词语,尤其是“天志推举”四个字,如同宿命的钟声般敲响在燕丹心头时,他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
握著窗欞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天志————推举————李胜————”
他们是怎么敢的,自己的尸身都未发现,象徵著巨子的墨眉还未寻回,他们竟然就急著选出新的巨子?
而且李胜上位之后还全盘否定了自己的决策!
一个压抑不住、混合著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被命运无情嘲弄的冰冷愤怒的声音,在燕丹心底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